鄉政府的清晨天空剛泛起魚肚白,徐慎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外麵冷風吹過,徐慎凍的縮了縮脖子。
徐慎多年的讀書習慣刻在骨子裏,哪怕落榜後在青山村種地,天不亮起床的規矩也沒改。不是在燈下讀書,就是圍著村裡跑兩圈。如今到了鄉政府,這早起的勁兒也歇不下來。徐慎對著窗戶抻了個懶腰,聽見隔壁宿舍傳來酣睡的呼嚕聲,是民政辦的老周,昨晚跟人搓麻將到後半夜,回來的時候還把徐慎吵醒了,徐慎又看了看隔壁的陳洛河的房間靜悄悄的。
“還是活動活動筋骨吧,好久沒鍛煉身體了。”徐慎低聲自語。
鄉政府後麵的有個操場,徐慎沿著跑道慢慢跑起來,跑過第三圈時,額頭上滲出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跑到操場東側的空地上歇腳,這裏挨著圍牆,種著幾棵老榆樹,樹蔭底下有能歇腳的桌椅。剛靠近樹榦,就看見霧靄裡晃著個人影。那人動作慢悠悠的,抬手,推掌,轉身,一氣嗬成像是隻水中遊動的魚兒,帶動著周圍的霧氣也跟著他的動作散開。
徐慎放輕腳步湊過去,直到看清那人胸前劃圓的手勢,才認出是陳洛河。陳洛河此刻像換了個人,眉眼間的跳脫氣全斂了去,隻剩下沉靜。吸氣時胸腔鼓起,呼氣時肩膀下沉。等到“收勢”的動作落定,陳洛河緩緩睜開眼,正對上徐慎的目光,倒沒顯出驚訝,反而先笑了:“徐主任早呀,這是跑了幾圈?”
“剛跑三圈,歇口氣。”徐慎指了指他的手,“你這是太極吧?看著比我在村裡好多老人打的還地道。”
陳洛河抬手做了個太極起手式:“瞎練的,我爺爺以前沒事就愛打太極然後拉著我練,說能養浩然之氣。我就跟著學了幾式,也就擺擺樣子。”他說著又換了個招式,雙臂在身前交替劃圓,像攪著盆清水,“你看這雲手,看著是胳膊在動,其實根在腳底下。勁兒從腳步起,順著腿往上纏,再到腰上發力,最後才從肩膀送出去,要是光用胳膊使勁,那就是花架子,那就看著好看其實沒什麼力道。”
徐慎跟著比劃了兩下,胳膊剛抬到胸前就覺得彆扭:“這看著慢,原來這麼費勁兒。”
“做事不也這樣?”陳洛河的手沒停,話鋒卻轉得自然,“那些表麵活兒,其實根在底下。如果隻看錶麵活,不看到根源的就像這太極雲手一樣,看著熱鬧其實白費功夫”陳洛河抬眼瞥了瞥鄉政府辦公樓。
此刻徐慎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剛到農業辦,正覺得千頭萬緒記不清未來,被陳洛河點破,倒像是被人輕輕推了把,混沌裡透出點亮來。
“你看這招‘野馬分鬃’。”陳洛河邁開步子,前腿弓後腿蹬,一手像托著片葉子往前送,另一手在後頭穩穩地墜著,“看著是往外推人,其實重心全在後腿。對方要是來硬的,你如果直愣愣頂上去,那就是兩敗俱傷。不如順著他的勁兒往後引,等他力道使光了,你再輕輕一撥,他自己就站不穩了。”陳洛河這話像是往他心裏投了顆石子。徐慎覺得這個陳洛河不簡單,感覺好像在幫助自己適應鄉政府的工作。
徐慎忽然覺得陳洛河這慢悠悠的太極裡,藏著比《資治通鑒》還實在的道理。
陳洛河又做起了“白鶴亮翅”,身體微微前傾,一手高抬,一手下按,姿態輕盈卻穩如磐石:“這招講究‘中正平舒’,身子不能歪,重心得在兩腿中間。這招最忌諱重心偏移,太往上就會導致重心不穩,太往下又容易身體不夠舒展。偏了哪頭都不行。身子正了,別人才挑不出錯,遇到事才能站得住。
“還有這‘氣沉丹田’。”陳洛河雙手往下按,指尖快貼到小腹時停住,慢慢吐了口氣,“不是憋著氣,是要把氣往下壓。氣沉得越深,站的也就越穩。”
“陳主任,你這太極,練的是身手,悟的是門道啊。”徐慎由衷地說。
陳洛河哈哈笑起來,剛才那股沉靜勁兒散了,又變回那個樂嗬嗬的樣子:“徐主任別取笑我,我也是聽我爺爺打太極的時候和我唸叨的。他說太極講究‘圓融’,太剛易折,太柔易弱,得像這太極圖,陰中有陽,陽中有陰,轉得起來才行。
“確實有意思。”徐慎也笑了,“陳主任要是不嫌棄,我從明天起能不能來跟著學學?”
“求之不得。”陳洛河把搭在樹杈上的外套取下來,“除了雨天,我天天清晨在這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就會這點皮毛,別指望我能教出啥門道。”
操場那頭傳來腳步聲,鄉鎮府退休的幹部老遠就喊:“小陳又練太極呢?”
”早呀,高叔叔。”陳洛河笑著應道,轉頭對徐慎擠了擠眼,“徐主任,那我先回去了。”陳洛河的身影鑽進晨霧裏。
徐慎在原地站了會兒,學著剛才陳洛河的樣子在胸口劃了個圓,胳膊肘總覺得發僵,就是沒有陳洛河打的流暢。
徐慎來到農業辦的辦公室,發現辦公室靜悄悄的,徐慎問楊主任去哪裏。劉春梅回答說“楊主任去縣裏參加農業會談了,要一週才能回來。”“知道了,謝謝你春梅姐。”徐慎心裏卻有點發沉,他還攢著一肚子問題想問楊萬利呢。
劉春梅抬頭笑了笑:“徐主任你也別著急,我把近幾年白湖鄉的農業統計報表都找出來了,放在你桌上呢,你先看看熟悉一下咱們白湖鄉的農業架構。”
徐慎的辦公桌靠著牆,桌上已經堆著一摞牛皮紙檔案袋,他剛拿起最上層的檔案,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孫福康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進來,缸子上印的“勞動最光榮”都褪色了。
“徐副主任來得挺早啊。”孫福康把缸子往桌上一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裏的人都聽見,“我這早上一進門就犯愁,有樁事卡了快倆月,楊主任走得急沒來得及交代,正想找個人合計合計。”
徐慎心裏一凜。孫福康來到農業辦有十年了,論資歷就是二把手,昨天楊萬利介紹時,他笑得一臉熱絡,可徐慎總覺得那笑容像矇著層紗。此刻見他這架勢,就知道沒好事。
“孫哥有話直說,都是為了工作。”徐慎把報表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
孫福康從抽屜裡抽出張皺巴巴的報表:“你看這固源村的受災補貼,去年夏天那場暴雨淹了不少地,其他村的補貼年前就發下去了,就這固源村一直卡著。財務室剛才來電話,說這禮拜再定不下來就封賬,今年想發補貼就要單獨再申請走流程了。”
徐慎拿起報表,指尖剛碰到紙就覺得是個燙手的事情。表格上“固源村”三個字是用紅筆寫的,下麵密密麻麻列著農戶姓名,最紮眼的是“受災麵積”那一欄——同一戶的名字出現了兩次,一次填著“3畝”,一次改成了“5畝”,改動的地方用紅墨水圈了個圈,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問號。
“這是……”徐慎故意放慢了語速。
“嗨,還不是村裡報上來的資料有問題。”孫福康嘆了口氣,一臉為難,“有好多人第一次報的是三畝,過了半個月又說算錯了,改成五畝。我去問村支書馬長真,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一二三,就說是農戶自己報的數。財務那邊咬死了規矩,說資料對不上不能批,我跑了三趟都沒用。”他往徐慎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徐副主任年輕,腦子活,又是從村裡出來的,懂這些彎彎繞,你看能不能……”
話沒說完,可意思再明白不過。徐慎心裏冷笑,這孫福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楊萬利前腳剛走,後腳就把這燙手山芋扔過來。固源村是馬鄉長的老家,這補貼發少了,農戶說不定會找馬鄉長唸叨;發多了,財務那邊通不過,回頭查下來,經辦人少不了擔責任。他一個新來的副主任,辦得好是應該的,辦砸了,正好落個“毛頭小子鎮不住事”的話柄,往後在鄉政府就難抬頭了。
“孫哥,這補貼按說年前就該清了,咋拖到現在?”徐慎沒接話,反而把問題拋了回去。他記得青山村的補貼都是災後半年內結清,逾期不候是老規矩。
孫福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來:“年前事多,楊主任說先放放,等開春不忙了再說。誰知道一拖就到現在,財務那邊催得緊。”這話半真半假,楊萬利確實忙,可把固源村的賬單獨拎出來拖這麼久,明擺著是不想沾這麻煩。
徐慎的手指在報表上輕輕敲著,兩次申報的差額高達100多畝,別看一個人把三畝改成五畝。按每畝補貼十五塊算,這就是三十塊。他忽然想起陳洛河說的“白鶴亮翅”——身子得正,重心得穩。要是順著孫福康的意思稀裡糊塗批了,那往後就別想在這兒站直了。
“孫哥,這事確實棘手。”徐慎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收了些,多了幾分認真,“資料對不上,財務不批是按規矩辦事,咱不能壞了規矩。可補貼發不下去,受災的農戶該著急了,這時候正是買開春的種子和化肥的節骨眼。”他把報表往中間推了推,“我剛來,情況不熟,得去固源村摸摸底。這兩天我跑一趟,看看實際情況到底咋回事,再跟財務那邊通融通融,爭取這周給你個準信。”
孫福康沒想到他會接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才說:“那敢情好!徐副主任親自去,肯定能辦明白。村支書馬長真那人……有點軸,你多擔待。我給你開個介紹信?”
“不用,我先去看看。”徐慎按住報表,“等摸清楚情況,該走啥手續再麻煩孫哥。”他不想把話說死,萬一查出貓膩,也好有個緩衝的餘地。
孫福康笑著應了,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臨出門時又回頭說:“固源村路不好走,徐副主任注意著點。”那語氣聽著熱絡,卻像根細針,輕輕刺在徐慎心上。
等孫福康走了,劉春梅才停下手上的活,抬頭看了徐慎一眼,低聲說:“固源村的賬……去年秋上就有人反映不對勁。”
“我知道了。”徐慎點點頭,從檔案袋裏翻出固源村的土地台賬,“劉姐,去年暴雨後,農業辦是不是去看過災情?”
“是孫哥去的,回來就說‘問題不大’。”劉春梅往門口瞟了瞟,聲音壓得更低,“他回來那天,馬長真來過辦公室,拎著個藍布包,不知道裝的啥。”
徐慎的手指在台賬上頓住。固源村的耕地大多在河灣邊上,沙土多,本來就不耐澇,去年那場暴雨連下了好幾天,怎麼可能“問題不大”?他把報表和台賬折在一塊兒,塞進帆布包。
“我出去一趟,下午回來。”徐慎臨著包就準備走。
“現在就去?”劉春梅有些驚訝,“這都快十點了,來回得天黑了。”
“早去早回。”徐慎笑了笑,推開門時,走廊裡遇見民政辦的老周,打著哈欠往廁所走,看見他就問:“徐主任這是去哪兒?”
“固源村補貼問題,下村看看。”徐慎揚了揚手裏的帆布包。
“固源村?”老周的哈欠頓在半空,眼神裡閃過點異樣,“那村的路不好走,小心溝坎,徐主任你去行政處申請一下辦公用車讓司機開車送你過去吧。”
徐慎心裏又亮了一下。看來這固源村的事,不少人心裏都有數。他踩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陳洛河打太極時那樣,把重心牢牢鎖在腳底下。
徐慎去行政辦申請用車,司機老李頭眯著眼看他:“徐主任這是去固源村?”
“嗯,看看受災的事。”
老李頭低聲說了一聲:“馬鄉長的老家,不好弄啊。去年馬長真蓋新房,據說……”話說到一半又嚥了回去,隻說,“路上要慢點開,過了河灣那段路,石頭多。”
徐慎謝過老李的提醒,坐在轎車後排心想。孫福康想給個下馬威,他偏要接得住。就像陳洛河說的,太極講究圓滑,可圓滑不是軟,是藏著勁呢。他摸了摸帆布包裡的報表。
路邊的麥子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往北邊倒,那是固源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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