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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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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來了。

蘇茶晚拖著行李箱走出校門的時候,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阮棠吟走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的耳朵裡嗡嗡的,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很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已經很久冇有見到林覺了。

上次見麵還是在石橋鎮,他穿著拖鞋站在超市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說“我離不開你”。

那是國慶的時候。

現在是寒假了。

兩個多月,六十多天,她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她握著手機等他的訊息,等那個不會再主動響起的電話。

她等過,等到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等到眼睛酸了,等到心裡那盞燈滅了。

她不再等了。

不是不想等了,是不敢等了。

她怕自己等成一個笑話,怕自己等成他口中那個“不會吵不會鬨”的機器人,怕自己等成一段他急於擺脫的過去。

回到家,家裡很安靜。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很厚,隻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她的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麵板像一張薄紙貼在骨頭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蘇茶晚站在門口,看著奶奶,鼻子酸了一下,但冇有哭。

她已經學會不哭了。

哭冇有用,眼淚救不了任何人。

她走過去,坐在奶奶床邊,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很涼,骨節突出,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以前多了,顏色也更深了。

蘇茶晚把奶奶的手握在手心裡,想把它捂熱。

她捂了很久,手還是涼的。

奶奶以前不是這樣的。

奶奶的手以前很暖,冬天的時候會握著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說“茶晚的手怎麼這麼涼,跟冰棍似的”。

現在奶奶的手比她還要涼了。

奶奶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冇力氣。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好像在看蘇茶晚,又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蘇茶晚知道,奶奶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

清醒的時候能認出她,喊她的名字,問她吃冇吃飯。

糊塗的時候會喊她媽媽的名字,會問她爸什麼時候放學,會以為自己還在幾十年前的柳塘村,還是那個紮著辮子的小姑娘。

“茶晚。

”奶奶喊她,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奶奶,我在。

”蘇茶晚湊近了一點。

“回來了?放假了?”“嗯,放假了。

”“好,好。

”奶奶點了點頭,眼睛又閉上了。

蘇茶晚坐在床邊,冇有走。

她看著奶奶的臉,看著那些皺紋,那些老年斑,那些歲月在她臉上刻下的痕跡。

她想起小時候,奶奶揹著她在院子裡走,她趴在奶奶背上,臉貼著奶奶的肩膀,聞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那時候她覺得奶奶的背很寬,很暖,像一座山,能擋住所有的風雨。

現在奶奶躺在這張床上,瘦成了一把骨頭,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了。

山塌了。

醫院告退的那天,蘇茶晚不在場。

她媽打電話告訴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醫生說,奶奶的情況就這樣了,在家裡養著就好。

”蘇茶晚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她冇有撿。

她坐在那裡,盯著地上那支筆,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她什麼都明白了。

“在家裡養著就好”——這不是建議,是判決。

是醫生說,我們儘力了,剩下的看老天了。

是醫生說,準備好吧,時間不多了。

是醫生說,對不起,我們治不好了。

她冇有哭。

她把那支筆撿起來,放在桌上,繼續寫作業。

她的筆在紙上劃著,字跡工工整整的,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她寫的什麼,她不知道。

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奶奶要走了。

那個把她養大的人,那個給她做紅燒肉的人,那個站在柿子樹下打柿子的人,那個說“茶晚的手怎麼這麼涼,跟冰棍似的”的人,要走了。

她還冇準備好。

她永遠都準備不好。

家裡的客人來了一波又一波。

村裡的嬸子大娘來了,拎著雞蛋、牛奶、水果,坐在奶奶床邊說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親戚們從遠地方趕回來了,她媽的兄弟姐妹,她爸的兄弟姐妹,能來的都來了。

奶奶的弟弟妹妹也來了。

舅爺——奶奶最小的弟弟,快七十的人了,頭髮白了一大半,站在奶奶床前,喊了一聲“姐”,眼淚就掉下來了。

奶奶聽不太清了,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認出來,說了一句“你來了”,舅爺點了點頭,握著奶奶的手,坐在床邊,好一會兒冇說話。

蘇茶晚站在門口,看著舅爺握著奶奶的手,心裡酸得像泡在醋裡。

她想,舅爺小時候一定是奶奶最疼的弟弟,奶奶以前一定牽著他的手走過村裡的每一條路,一定給他做過飯、縫過衣服、哄他睡過覺。

現在他老了,奶奶也老了。

時間把所有人都變成了老人,變成了病人,變成了會離開的人。

那天晚上,蘇茶晚在廚房給奶奶熬粥,聽到院子裡有人在吵架。

她走出來,看到舅爺和爺爺站在柿子樹下,兩個人的聲音都很大,大到在廚房裡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姐跟了你一輩子,你是怎麼對她的?”舅爺的聲音在發抖,“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早點送她去醫院?”爺爺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紅了。

“她跟你吃了一輩子的苦,到老了還要受這個罪。

”舅爺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大到蘇茶晚怕奶奶會聽到,“你對得起她嗎?”蘇茶晚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粥,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她想說“彆吵了,奶奶會聽到的”,但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她聽到爺爺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她差點冇聽清:“我對不起她。

”就四個字。

蘇茶晚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冇有去擦,端著粥站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碗裡,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哭奶奶,也許是哭爺爺,也許是哭所有人。

所有人都很難過,所有人都冇有辦法,所有人都在怪自己。

舅爺怪爺爺,爺爺怪自己,她怪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大家都在怪,但怪來怪去,奶奶還是躺在那裡,一天比一天瘦。

她端著粥回了廚房,把眼淚擦了,把碗邊上的眼淚擦乾淨了,端著粥走進了奶奶的房間。

奶奶醒著,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蘇茶晚走過去,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比白天清醒了很多。

“外麵怎麼了?”奶奶問,聲音很輕,但比白天清楚。

蘇茶晚心裡緊了一下。

奶奶聽到了。

她聽到了舅爺和爺爺吵架的聲音。

“冇有,舅爺和爺爺在說話。

”蘇茶晚說,聲音儘量平靜。

“說什麼?”“冇說什麼,就是好久冇見了,聊聊天。

”奶奶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問了。

蘇茶晚不知道奶奶信了冇有,也許信了,也許冇有。

但不管信不信,奶奶都冇有再問了。

蘇茶晚把粥端起來,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奶奶嘴邊。

奶奶張開嘴,慢慢地嚥下去了。

蘇茶晚一勺一勺地喂,奶奶一口一口地吃。

她想起小時候,奶奶也是這樣喂她的。

她不愛吃飯,奶奶就端著碗追著她滿院子跑,一邊追一邊說“茶晚乖,再吃一口”。

現在輪到她餵奶奶了。

奶奶很乖,一口一口地吃,不跑也不鬨。

但她寧願奶奶還能跑,還能鬨,還能追著她滿院子跑。

她寧願自己還是那個不愛吃飯的小孩,寧願奶奶還是那個端著碗追著她跑的人。

寒假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蘇茶晚每天都守在奶奶身邊,給她餵飯,給她擦臉,給她翻身,陪她說話。

奶奶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睜開眼睛,看看周圍,又閉上了。

蘇茶晚坐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有時候坐一整天,一句話都不說。

她想跟奶奶說很多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想說“奶奶你快點好起來”,但這句話太假了,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說“奶奶謝謝你把我養大”,但這句話像在告彆,她說不出口。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握著奶奶的手,坐在那裡,陪著。

林覺已經好幾天冇有發訊息過來了。

蘇茶晚也冇有發。

兩個人的聊天框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潭死水,冇有漣漪,冇有波瀾,什麼都冇有。

她有時候會點開他的頭像,看一看他的朋友圈。

他最近發了一條動態,是一張照片,拍的好像是路邊的樹,配了幾個字“今天真冷”。

蘇茶晚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那邊冷了,他會在朋友圈說。

他跟她無話可說了,一個字都不願意多給了。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也許是從奶奶生病開始的,也許是從他轉學開始的,也許是從那個叫周唸的女生出現在他身邊開始的。

也許冇有也許,就是時間到了,緣分儘了。

兩個人在不同的軌道上越走越遠,遠到聽不到對方的聲音,遠到看不到對方的臉,遠到連說一句“今天真冷”都要發在朋友圈而不是發給對方。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蘇茶晚穿著那件白色的羽絨服,把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站在院子裡。

柿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個乾瘦的老人伸著手在乞討什麼。

樹上的柿子早就冇了,最後一個被奶奶打下來的時候,還是秋天。

那時候奶奶還能站著,還能舉竹竿,還能笑。

蘇茶晚站在柿子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冷得不正常。

以前冬天也冷,但冷得有道理,冷得理所當然。

今年的冷冇有道理,像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從裡往外冷,冷到骨頭裡,冷到她覺得這個冬天不會再結束了。

這個地方已經好幾年冇有下雪了。

蘇茶晚小時候下過一場大雪,雪冇過腳踝,她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奶奶從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喊她進去喝。

她記得那碗湯的味道,記得奶奶站在門口喊她的聲音,記得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蘿蔔,歪歪扭扭地插在正中間。

她想再看一場雪。

但她知道,就算下雪了,奶奶也不能站在門口喊她進去喝湯了。

她站在柿子樹下,心裡默默地說:如果今年冬天下雪了,我就跟林覺提分手。

不耗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兩件毫無關係的事情連在一起。

也許是需要找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自己死心的理由。

不是不愛了,是太累了。

累到冇有力氣再去追問為什麼不回訊息,累到冇有力氣再去想他和周唸到底是什麼關係,累到冇有力氣再去維持一段隻有一個人在努力的關秀。

她想讓老天替她做一個決定。

如果下雪,就說明緣分真的到了,她該放手了。

如果不下雪,就說明還可以再等一等。

她知道這很傻,但她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兩天後,下雪了。

蘇茶晚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窗外比平時亮。

她拉開窗簾,看到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

雪下了一夜,柿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像開了一樹的白花。

地麵上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冇有腳印,平整得像一張白紙。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雪,愣了好幾秒。

她想起了自己兩天前在心裡說的那句話。

老天替她做了決定。

手機一直在震。

朋友圈裡全是下雪的照片,阮棠吟發了九張,配了三個感歎號。

許昀發了一個小視訊,她在雪地裡轉圈,笑得像個傻子。

沈知意發了一張窗外的雪景,配了一句“初雪快樂”。

溫衡什麼都冇發,但給蘇茶晚發了一條私信:“下雪了。

”蘇茶晚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嗯”。

她冇有發朋友圈。

她不知道要發什麼。

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緣分到了。

她聽到了,但她冇有迴應。

她放下手機,去廚房給奶奶熬粥。

一整天,她都在照顧奶奶。

餵飯,擦臉,翻身,換衣服。

她忙得停不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彆的事。

她不想想彆的事,她隻想奶奶。

她給奶奶擦手的時候,奶奶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她,眼神很清亮,是這幾天來最清亮的一次。

“茶晚。

”奶奶喊她。

“奶奶,我在。

”“外麵是不是下雪了?”蘇茶晚愣了一下。

奶奶怎麼知道的?她一直躺在床上,窗戶在另一邊,她看不到外麵。

也許她聽到了什麼,也許她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心有靈犀。

“嗯,下雪了。

”蘇茶晚說。

奶奶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好多年冇下雪了。

”“嗯。

”“你小時候最愛玩雪了,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

我喊你進來喝湯,你說等一會兒,等一會兒,等了半天也不進來。

”蘇茶晚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彆過臉去,假裝在拿東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

“你煮的什麼湯?”蘇茶晚問,聲音有點抖。

“薑湯。

放了很多紅糖,你說辣,不肯喝。

我說喝了就不冷了,你才肯喝。

”奶奶說完這句話,眼睛又閉上了。

她累了,說了這麼多話,已經很累了。

蘇茶晚握著奶奶的手,坐在床邊,冇有走。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的,無聲無息的。

她冇有去擦。

她想起那碗薑湯,想起那個冬天,想起那個紮著兩個辮子的小女孩,站在雪地裡,手凍得通紅,不肯進屋。

奶奶站在門口,端著碗,喊她“茶晚進來喝湯”。

那個聲音她還記得,清清楚楚的,像刻在骨頭裡一樣。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

蘇茶晚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拿著手機。

她翻到和林覺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個星期前的,她發的,他冇有回。

她往上翻,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翻到他說“我想你了”,翻到他說“你今天特彆好看”,翻到他說“我要兩輩子”。

那些字還在這裡,安安靜靜地躺著。

它們曾經是活的,曾經有溫度,有心跳,有顏色。

現在它們變成了黑色的字,躺在白色的背景上,再也不會動了。

她打了幾個字:“我們分手吧。

”發出去。

她冇有等,冇有盯著螢幕等他回。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過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他回了一個字:“好。

”蘇茶晚看著那個“好”字,忽然很想笑。

以前她總說“好”,他說什麼她都說“好”。

現在輪到他說“好”了。

這個“好”冇有挽留,冇有追問,冇有“為什麼”,冇有“我們見一麵吧”。

什麼都冇有。

就是一個“好”。

乾脆利落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像一個早就準備好了的答案,等在那裡,等她開口,然後拿出來。

她冇有哭。

她把手機放下,關了燈,躺在黑暗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到外麵的光,白茫茫的,像另一個世界。

她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平靜。

她以為自己會很難過,但她冇有。

她的心裡很平靜,平靜得像那片剛下過雪的院子,所有的腳印都被雪蓋住了,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平了。

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她忽然覺得,兩個人都如釋重負了。

她不用再等他的訊息了,不用再猜他在想什麼了,不用再為他找理由開脫了。

他也不用再敷衍她了,不用再回那些言不由衷的“嗯”和“好”了,不用再對著手機螢幕不知道說什麼了。

兩個人都解脫了。

她冇有問他為什麼,他也冇有解釋。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死了,埋在時間的雪裡,再也挖不出來了。

挖出來也變了樣,不是原來的那個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雪還在下,無聲無息的,像在給這個世界蓋上一層白布。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跟他說了最後一句話——林覺,再見。

她冇有說出口,但她在心裡說了。

說完了,心裡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更空了。

但空也有空的好處,空就不用再裝了,不用再裝冇事,不用再裝不在意,不用再裝“我很好”。

她終於不用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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