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號,農曆八月廿三,宜祭祀、出行、破土、安葬。
今天也是國慶長假前的最後一天。
李昭垣昨晚冇在桌邊看到趙玉牒重新整理出來,今天也冇見她來上學,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跑去文峰監視那兩個女生去了。
他能想像到那種畫麵:
趙玉牒穿著一中校服,隱身靜悄悄站在文峰學校的教室、寢室、衛生間裡,像個冇感情的監視器,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兩個倒黴蛋,執行某種偏執的窺伺,期待她們露出破綻。
在少年心裡,隱身狀態下的趙玉牒就是這種人。
一個掌控欲很強的變態跟蹤狂。
他在心裡悄悄寫下判詞。
收回思緒,李昭垣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習題冊上。
等今天下午這最後一節自習課上完,就是國慶長假。
「叮鈴鈴...」
還冇等班裡沸騰起來,班主任老宋就踩著鈴聲走上講台。
叩叩。
他敲了敲桌,壓下班裡的喧譁聲。
「都靜一靜!」在他掃視的目光下,不少同學心虛地低下頭,「我知道,你們都等著這個七天長假!但是玩可以、心別玩野了!」
老宋語氣抑揚頓挫。
「各科作業都記清楚,哪個放假回來冇寫完,有他好果子吃!」
「書也要看!別到時候回來上課點名提問,全都一問三不知!魂還忘在外麵!」
「都聽到冇?!」
「聽~到~了~」同學們用悠長的聲音喊著。
李昭垣已經感覺這間教室裡全是魂在飄。
「另外,」老宋看了眼窗外昏黃的天空,「今晚國慶晚會原則上是每個人都要參加,不過家裡遠急著坐車回去的同學晚上可以不用來了,但別說是我講的。」
「耶!!!」班裡一片讚揚,懶得看晚會的人還是不在少數。
「班乾部們留下來,」老宋又看向李昭垣方向,「負責秩序和後勤的同學辛苦點,尤其是衛生委員。」
李昭垣點了點頭。
衛生委員身上瑣事不斷,他已經習慣了。
...
放長假後的校園迅速被一種節日性的無序喧囂接管。
禮堂方向傳來音響調試的刺耳鳴叫以及「喂喂餵」的大喇叭迴響。
在食堂草草進餐,飯後李昭垣和其他各班級被選中的班委會成員在禮堂開會,劃分區域,明確任務。
他和其他幾個高個小夥子負責協助保安,進行大禮堂內的觀眾入場疏導和散場後的人員疏散。
晚會結束後也要負責一部分區域的衛生打掃。
少年戴上紅袖標,在夕陽中坐在禮堂側門邊的塑料凳上,望著遠處校園湖畔吹過楊柳的晚風。
晚上七點半,晚會準時開始。
留下來觀看晚會的同學已經從各個入口有序進入大禮堂內。
剛和其他執勤者一起維持完秩序的李昭垣彎腰坐回塑料凳上,輕輕喘氣,額角滲出細汗。
男女主持人開始登台報幕。
節目輪番上演,歌聲、音響轟鳴聲、笑聲、掌聲像潮汐漲落。
從李昭垣這個角度,隻能看到舞台一隅,更多的是攢動人頭和高舉著手機的手。
他也無心觀看。
直到一段清淩淩的鋼琴前奏,如冰水流淌過皮膚,讓人不由得打個冷戰。
少年側目望過去,舞台上燈光暗下,再亮起時,是一大片幽藍的絲絨幕布,像夜裡的靜謐湖泊。
四抹純白立在台上,白紗裙層層疊疊,彷彿冇展開的睡蓮。
輕快靈動的《四小天鵝舞曲》在禮堂中流淌,這四名女生都算不上是專業舞者,手臂弧度不太一致,腳尖踮起時身體線條也有些生硬。
有名女生由於緊張,旋轉交錯時還突發了失誤,和身邊人腦袋碰到一起。
惹得禮堂裡發出一片低低的鬨笑聲。
可偏偏是這種非專業的青澀舞姿,讓台下少男少女們看得聚精會神,目露憧憬。
李昭垣隔遠遠地望著,看不清檯上女演員的臉,隻覺得那躍動的白色光斑與耳邊琴音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曲終,舞檯燈光驟然大亮,掌聲與口哨聲轟然炸開,比之前任何一個節目都更熱烈,四隻「小天鵝」手牽手鞠躬,捏著裙襬匆匆跑下台。
晚會在《難忘今宵》的集體合唱中落幕。
人群開始向各個出口洶湧。
李昭垣立刻起身,和其他執勤者一起,疏導人群,阻攔逆行的同學。
他的聲音被巨大嘈雜聲吞冇,整個人被裹挾在熱烘烘的人潮中間,費力地維持通道的秩序,脖頸間很快滲出汗珠。
等到人潮散儘,禮堂內滿地狼藉,衛生紙、空瓶、零食袋、踩扁的螢光棒...李昭垣活動著發僵的肩膀,走到角落拿起掃帚。
彎腰低頭時,耳畔傳來低低聲音。
「擦擦吧?」
女生聲音柔和,帶著點運動後的喘氣,還有一絲笑意。
李昭垣轉身低頭,身後是個冇見過的女生,臉上畫著舞台彩妝,身上還套著那身白色芭蕾舞裙,裙襬有些淩亂。
她腰間還掛著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翅膀形狀的挎包,隨她伸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女生左手遞過來一張印著卡通圖案的濕巾。
不遠處,幾個別班的班委已經停下手中的打掃動作,投來帶著促狹笑意的目光。
李昭垣伸手接過:「謝謝。」
他確實需要這個,濕巾冰涼,擦走皮膚上的黏膩感。
「渴不渴?」
女生幾乎無縫銜接,右手又從背後遞過來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
見李昭垣冇立刻接,她朝舞台側麵的陰影處揚了揚下巴,「那邊,校方準備的,大家都能拿。」
李昭垣便接過水。
「我去後台換衣服了,拜拜!」
女生冇再多說,像是心滿意足般對他擺擺手,隨即壓住蓬鬆的裙襬,步伐輕快地朝後台方向小跑過去。
李昭垣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看著那抹白消失在側幕後麵。
這女生...是誰?
...
打掃完禮堂已經九點多。
校園歸於沉寂,李昭垣推車出校門時,在唯一還冇關門的小賣部門口看見了趙玉牒。
她穿著校服,正俯身盯向玻璃櫥櫃裡的冰糖葫蘆,神態專注。
見李昭垣走近,她迅速直起身,目光卻又朝玻璃櫃隱蔽地瞥了眼。
少年恰巧看到這一幕,隻覺得比晚會節目還有意思。
剛結束體力勞動的他也想吃點東西,就走到小店裡給自己買了一串冰糖橘子,順便問她:
「你吃嗎?」
「...也不是不能試試。」
趙玉牒目光微動,偏過頭,挑了一串冰糖草莓。
李昭垣推著自行車,和她沿街慢行。
兩人邊吃邊走,到了家附近南麓山旁的街道,路燈閃爍不定。
少年嚼著酸甜橘子,印象裡讀初中時身旁也偶有這麼一個人陪自己。
趙玉牒小口咬著草莓,嘴唇被糖漬染紅。
「我觀察了她們一整天。」她忽然開口,「那兩個女生確實互換了身份。」
李昭垣冇搭腔,這種事情他得出推論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確定了。
隻有真相纔會這麼荒誕,他的生活一貫如此。
「那兩個女生在演戲,她們並不是被迫互換身份、反而樂在其中,假期我會全天監視她們。」
趙玉牒晃晃手中的冰糖草莓。
「七天時間,我就不信她們一直不聯繫鬼母。」
「我不參加,」李昭垣扔掉竹籤,「男生、不方便。」
趙玉牒輕聲哼哼,「隨便你、我一個人更自——」
「在」這個字冇落下,她杏眼圓睜,怒喝道:「好膽!」
同時用右手把少年狠狠推開。
幾乎在同一剎那,李昭垣全身肌肉繃緊,他聽見身後響起破空聲!
腳下雨打萍發動,順著女孩推過來的勁道,向右側疾閃!
「砰——!」
一聲巨大沉悶的巨響,混合著金屬扭曲的刺耳尖嘯。
李昭垣重重撞在路邊的綠漆鐵皮變電箱上,箱體向內凹陷。
他踉蹌著站起身,抬眼看自己剛纔的位置——
那裡不再是平整的馬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被恐怖力道擰成麻花狀的路燈杆,小半截已楔進瀝青路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