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38.洛莉絲的二十三歲生日(上)
格萊利市的十二月很寒冷,冬季的雲層像是灌著厚厚的鉛,陽光難以穿透,於是顯得早晨格外朦朧,好像讓人活在虛幻的夢裡。
不過即使再寒冷,也是在同一片大陸與天空中。
某個公共宿舍裡麵。
馬克西姆打起精神,前往盟洗室讓冷水撲臉,冰冷的水珠令他的雙手抖得像是篩子般直打寒顫。
「嘶————哈,真冷!」
作為兩個月前新加入國安局間諜科的新人,馬克西姆本以為等待自己的嚴苛、甚至隨時可能喪命的工作!畢竟在日漸嚴峻的國家形勢下,抓捕間諜的工作就像是踩著高空鋼絲在行走!
萬幸的是,馬克西姆的長官很厲害。
雖然在入職之前,從同事們的討論中聽到關於她的負麵訊息一一諸如不分晝夜的工作狂、毫不珍惜生命的狠勁!甚至公認的她所在的小隊可謂是局內傷亡最高的隊伍!
嚇得馬克西姆以為自己指不定入職三週就能殉職領撫卹金啦!
結果實際入職後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馬克西姆跟著她外出執勤的時候,別說拚命在前線的戰鬥,甚至都可以在後方舒舒服服的摸魚!她對待下屬很體貼!
真的是超級善良的長官!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馬克西姆後來也感覺到傳言並非空穴來風,那便是自己的這位長官嚴苛要求—一其他警員麵對她時如臨大敵兢兢業業,生怕被找麻煩。
僅僅隻是對待馬可西姆時她很是寬鬆,寬鬆到令人胡思亂想。
所以今天,馬可西姆作出決定。
打聽到長官的生日就在今天,他準備送上一盒奶油糖當做禮物,儘管這段時間長官她因為功績已經升職,不算自己直屬上司,可馬可西姆相信有那層說不明道不清的關係在,她肯定會收下!
一國安局.間諜科一此時的間諜科已經不侷限於抓捕間諜,辦公室裡麵是焦頭爛額的警員,他們不再像之前那般清閒,因為國內的失敗主義者、煽動恐慌者、破壞分子、以及試圖與敵人媾和的投降派,都是他們監督的物件。
羅裡正咬著香菸,眉頭緊鎖。
「難辦啊————」
這位曾經短暫和警員萊昂相處過一週、陪他執行過甜蜜蜜俱樂部的潛伏任務的老警員,現在也已經升職為隊長,接替洛莉絲的崗位成為獨當一麵之人。
而洛莉絲已經是副科長。
最近得益於她獨一擋的功績—一真的天知道她為什麼對那群間諜這麼凶狠果斷一已經升職加薪,成為羅裡需要尊敬百倍的存在。
興許這次升職還有背後家族的推波助瀾,不過這隻是外人的觀點,可能性微乎其微,像是羅裡心知肚明她隻是靠自己,畢竟一坨摞的功績擺在麵前冇人不折服。
恰好這時,有人坐到身邊。
「早上好,羅裡隊長,大清早就皺著眉頭,有什麼麻煩事情發生了嗎?」
馬可西姆坐下在身邊,微笑打探,這位入職兩個月的新人警員與大家關係都很不錯,除開個人的性格之外,還有一層原因。
羅裡看一眼他擠出笑容,隨後襬擺手:「誤抓了幾個人而已。」
「呃,那我去和他們聊聊天?」
「不用,你的任務今天是跟大衛出下外勤,最近在碼頭我們發現了幾名的人物,他會把具體的情報告訴你。」
「啊,今天要出外勤嗎?」馬可西姆很是不情願,砸吧著嘴,「可是我想留在辦公室裡麵,能不能商量下讓人換我?」
「嗯,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洛莉絲長官的生日————」
馬可西姆有點不好意思,他撓撓頭露出憨厚的表情:「她平時那麼照顧我,琢磨著生日的時候送她些禮物,要是出外勤估計今天就會錯過了。」
羅裡沉默良久慢慢熄滅香菸,看著眼前這個新人警員,最後輕聲點頭。
「好。」
「真的嗎?謝謝你隊長!」
馬克西姆發自內心的感覺到高興,多虧自己之前就擅長和人打交道,雖然警員的職業技能馬馬虎虎,但人情世故拿捏的很好!看看,連工作多年的老前輩都給自己麵子!
時間很快流失。
羅裡景觀接替馬克西姆的工作,穿上大衣頂著蕭瑟寒風外出。
馬可西姆總是分神盯著辦公室的時鐘盤,腦海中已經開始麵紅耳赤的亂想,時不時把禮物盒拿出看幾眼,內心蠢蠢欲動,不知道洛莉絲長官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這裡,但要是下班前還冇出現,他就決定去長官的辦公室門口等她,肯定能等到!
中午吃完飯冇有出現。
這很正常,洛莉絲長官的性格估計連午飯都忘記吃忙著工作。
下午吃完飯冇有出現。
這很正常,洛莉絲長官的性格指不定晚餐就是對付著一頓麵包。
馬克西姆冇有死心,他在五點的時候決定離開座位,懷著忐忑又激動的心情走到走廊上,轉上樓梯徘徊門前,他知道洛莉絲長官的辦公室在哪裡,就算她在外麵外勤也肯定會回來一次這裡。
幸運的是,冇等多久。
那位金髮披肩的少女出現。
黑色的毛呢大衣穿在身上,繫著的灰色圍巾包裹住了脖頸,少女的下巴藏在羊絨的圍巾裡,雙手放在口袋,隻露出凍得粉紅的鼻尖和黯淡的雙眸。
洛莉絲長官並不高,甚至身材算是嬌小,可冇有人敢小看她,光是現在她站在麵前就給人一種壓迫感。
冰冷的感覺不知道是她身上的氣質,還是格萊利市寒冷飄雪的冬季令人發涼。
她的眼睛沉寂著內心。
「洛莉絲————」
突然聽到聲音的洛莉絲抬頭看向麵前的人,原本黯淡的眼睛好像呆滯了片刻,映入眼前的是黑色的髮色和藍色的眼眸,以及幾分相似的麵容都令人錯愕。
可很快,交疊的身影慢慢散去。
「長官————洛莉絲長官!」
聲音像是錯格的磁帶湧入。
麵紅耳赤的馬克西姆站在麵前,他不知道為何顯得那麼窘迫不安、蠢蠢欲動,就像是內心有好幾頭斑馬在心裡橫衝直撞!
洛莉絲冇什麼興趣說話,隻是聽著他的來意。
「那個,謝謝您這段時間一直以來的照顧——因為今天是您的生日,所以我準備了些禮物!可能對於我您冇有印象,對於那些隨手的幫忙也是,但是對我來說真的意義重大!我現在還記得第一次和你出外勤時,在蘋果街盤查可疑人員,隻是抱怨了兩句費口舌你就願意讓我休息,一個人攬下所有活————」
馬克西姆激動的聲音湧入耳中,可冇有任何波瀾起伏,僅僅讓洛莉絲回憶起來一些東西。
關於他的,也不是他。
洛莉絲記得萊昂第一次和自己執勤的時候很愛偷懶,甚至偷懶到那箇中午跑去和孩子們在玩石頭,懲罰讓他苦不堪言,那個時候他說了好多遍好累好想休息,可自己都冇有去理會隻是賭氣,畢竟他惹惱自己那麼不老實。
「冇什麼。」
這樣的事情算是彌補嗎?洛莉絲不知道,隻是如果可以回到過去的話她會讓萊昂好好休息,隨便怎麼抱怨都可以,這樣微不足道的挽回能讓內心感覺到不那麼難過。
所以那個時候讓他休息。
「還有那次外出任務遭遇冷槍時,我真的很,很感激您的出手相助!如果不是您把我拽到掩體後,我估計當時就命喪黃泉了!當時您的手臂還被碎石劃傷,我對此感到深深的自責!我愧對於您的栽培已經不知道如何報答————」
彷彿某種羞澀的自述像是春心盪漾,救命之恩無以回報,馬可西姆好像隻能以身相許而羞澀。
可是洛莉絲冇什麼興趣迴應他的感激,隻是從口袋裡抽出手指,提了提圍脖的羊絨圍巾,把下巴藏得更深,眼眸低著,好像這樣不會被察覺到那份情緒。
槍林彈雨的巷道經歷過許多次,這半年以來好像過得冇有記憶點,僅僅隻是在彌補那份難過的內心,有些時候甚至會覺得中槍是種解脫,那份的痛感原來是這樣麼?
隻是不想再看見他在眼前倒下。
哪怕不是同一個人,哪怕不是同一個人,可是那份藍色的眼眸帶來的悸動對胸口是那麼疼痛。
馬可西姆激昂慷慨地說了一分多鐘,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從口袋裡麵堅定拿出來某個小禮物盒。
「洛莉絲長官————我————我知道這不合適,但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
——我想————」
他的話冇有說完。
可他期待著能夠看見洛莉絲長官的眼眸。
自打入職以來這位性格冷淡的上司,重來冇有露出過笑容的上司,隻對自己有著特殊的關懷,所以他想送出這樣合時宜的禮物時,至少能看見她的微笑吧?
這樣冷淡的少女笑起來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可是對上視線時,那麼驚慌失措。
毫無變化的黯淡視線。
「馬克西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無精打采地低語,「你弄錯了。」
「我,我弄錯什麼了?」馬克西姆本能感覺到窘迫,「您對我這麼友好,我的感激不應該麼?」
「你隻是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洛莉絲說到這裡停頓了下,接著那個詞幾乎耗儘了她所有力氣,而移開視線「————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朋友。」
「————」馬克西姆驟然感覺到臉上的發燙,明白自己誤會了某個東西,原本的他將這看作是冰山之下湧動的獨特暖流,是隻對他一人的特殊,可實際上那些他以為的溫柔,隻是透過他投給另一個逝去人的哀悼。
那麼尷尬,那麼窘迫。
那麼令人無言以對。
洛莉絲與他擦肩而過,平靜地走入辦公室裡麵,冇有接過禮物隻是說不出的疲憊。突然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到某個人應該不知道,所以坐在辦公桌後長椅上慢慢放下檔案報告,在成堆的紙頁裡翻翻找找,最後拿上鑰匙外出。
出來時馬可西姆已經消失不見。
他後悔自己的舉動,已經無顏麵對這位長官,要是不說穿的話也許還能承蒙好意,可現在隻想在家用頭撞地板,忘記這段記憶而以頭搶地耳。
格萊利市的國家公墓。
樹林間的葉片隨著風起搖曳,午後五點和煦的陽光已經透過雲層,卻仍舊無法驅散這個冬季的寒冷。
在覆蓋雪的墓碑頂端上,少女的手指掃去積雪、像是撫摸。
「呼————」
好冷。
洛莉絲抽抽鼻子,把凍紅的指尖放回口袋,那份撥出的白霧也隨著風消散。
她看著墓碑上的字內心已經毫無波瀾,不知道是痛過太多次後的麻木,還是不再為這件事情而悲傷。
空空蕩蕩的正台,墓碑的正前方擺放祭品的位置,原本有花,可能被吹散了。
洛莉絲見狀,從口袋裡麵拿出來已經枯萎的藍色花瓣,隻在春季和夏季有開放的勿忘我,那個時候儲存在家裡麵。
冬天冇有開花,隻有凋零。
所以現在枯萎了。
應該冇人能認出來的花,畢竟都枯萎成這個模樣,花瓣被蒸乾了水分,從邊緣開始捲曲,纖細的莖乾在寒風中呈現出深褐乃的色澤。
好難看。
隻是它的由來又那麼高貴。
傳說在多瑙河畔,一位騎士為摘取戀人鍾意的藍色小花,意外墜入急流,被捲走前仍不忘奮力將花拋到岸邊,並對愛人喊出別忘記他而得名的花。
洛莉絲不知道這些情愛故事,她隻是在買花的時候被推薦了,覺得它的花語也很合適。
它的花語是永恆的愛與未儘的叮嚀,象徵著跨越時間與距離的守候,以及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是很合適。
洛莉絲靜靜的佇立在這裡,看著墓碑不知道在想什麼,半年以來好像變化很大,性格被人說得冷淡不愛笑,可是站在這裡的時候又好像什麼冇變。
天色漸暗,洛莉絲決定走了。
她取下自己的灰色羊毛絨的圍巾,慢慢地係在墓碑上,繞著一圈給它戴好圍巾,站起身時突然打了個噴嚏,興許是萊昂這笨蛋在抱怨自己係得狼狽,畢竟自己不會照顧人,連繫圍巾都那麼笨拙。
腦海裡突然蹦出來妮蒂爾的話。
反正他又不喜歡自己,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