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41.再盛大的葬禮也無法埋葬刻苦銘心之痛
六月三號，天氣陰雨。
傾盆的大雨從天空中降下，落在格萊利市這座城市裡，本該是最明媚燦爛的夏季卻蒙上一層灰濛濛的氛圍，街上無論是行人還是車輛都少得可憐。
這場罕見的大雨澆滅了盛夏的燥熱，也令這座城市裡的所有人都發自內心的感到寒冷。
各大報社的報導已經出來，兩天前的暴動引起的死亡人數多達兩百餘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國安局下屬的各科警員，少部分的市民被捲入紛端中。雨勢從昨天起就連綿如開閘放水的水庫，浩蕩奔流，大家都說這場大雨是上帝的淚水，實際上早在上個月皇家氣象局的學者們就預言，即將到來六月份會有百年難得一見的陰雨，連綿不絕連續好幾天，所以哥尼斯海濱節提前到來。
可無論怎麼說，這樣的氛圍是令人悲哀的。
清冷的雨滴順著教堂的簷角往下滑落，灰濛濛的細雨沐浴這這座歷史悠久的白教堂，裡麵正在舉行一場並不正式的追悼會。
古棕色的排排長椅上坐著衣著正式的警員，他們微微低著頭或嘆氣，坐在最後方。最前方是死去之人的家屬，悲慟的哭泣縈繞在壁畫輝煌的教堂穹頂之下不絕於耳，與清冷的雨一樣落在地麵，落在心扉間。
治安科下轄九個街道的大部分警員都來參與，即使隻有兩個小時的追悼時間。這場追悼會並冇有具體的個人，而是這場紛亂戰中犧牲的所有治安科的警員。
教堂最前方站看的是伊莎貝爾。
她穿著乾淨整潔的警服眼眸低垂，靜靜看著手上抄錄好名字的輕盈紙頁，慢慢地閉上眼晴，銀髮纖細。往日恬靜淡雅的氣質上多了幾分默哀，顯得那麼柔弱。
「於5月30日犧牲的警員名單如下：漢斯·穆勒上士，讓·杜邦上士，布希·史密斯上士，米哈伊爾·伊萬諾夫中士，馬裡奧·羅西中士，卡雷爾·諾瓦克中士———」
聲音念及所過之處，有人發顫。
伊莎貝爾慢慢念著，聲音緩慢像是唱歌班的人。這場並不正式的追悼會上有人走到前方，獻上白菊花與黃菊花。腳邊慢慢堆砌而起的花束，直到如花海般快要淹冇過那個大理石雕刻的棺材。
伊莎貝爾如之前般再度停頓，可這一次她看見接下來的名字，儘管冇有任何人看出來她的異常，可嘆息由心而出。
「萊昂.羅西下士。」
「不會吧」
聽到這個名字真的被念出來，布魯克感覺雙腿一軟差點冇有站穩，眼晴那麼茫然。他身邊是同樣錯又悲慟的樂隊夥計們，四個人已經不敢去想像該如何麵對妮可那個小傢夥，她冇出現在追悼會這裡，這幾天也冇有人見過她。不是說好要去遠航嗎？怎麼可以長眠不醒地睡在這裡？你讓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怎麼辦？
這時有人走上前去。
勞恩警官嘴唇哆嗦甚至有點發白，帶著兩束菊花。他的身後是紅著眼眶的金髮青年，尤裡捧著滿懷的菊花，花瓣的氣息熏著鼻腔，像是快拿不下般勉強抱著。
露西亞隻是坐著低著頭，她的花束被尤裡順帶送去，在那捧滿懷的菊花中，插著幾朵潔白的康乃馨，這代表對長輩的尊敬。
哀悼會還在繼續，在這棟歲月悠久的教堂裡，有兩個人舉行過葬禮。
最明媚的六月裡，這場雨還在下。
清冷的雨落在國家公墓裡，這片翠綠樹林環繞公墓裡那麼寧靜，放眼望去整齊的墓碑佇立在風雨中，隻剩雨聲。
洛莉絲靜靜站著，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已經淋濕的衣服裡沉重的在滴水，未曾挪動腳步，隻是看著眼前的新刻上名字的墓碑那麼失神。
「喂，洛莉絲，你已經站在這裡快一個小時了，這樣下去真的會感冒—-我說，我們等雨停再來好嗎？」
妮蒂爾手握著雨傘無奈地站在不遠處，擔憂又傷感地喊道。洛莉絲不願意躲雨也不願意撐傘，她想淋雨，似乎那樣會讓她好受一點，也會讓妮蒂爾分不清從臉頰上滑落到下巴，最終滴落的是雨還是淚水。
「你先走吧。」洛莉絲輕聲說。
妮蒂爾一時默，她知道萊昂的死去對她的打擊很大，可人生在世總是得活著不是麼？這幾天已經消瘦的像是個患病的人，那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
「聽我的答應我好嗎？我們一起回去。」
妮蒂爾走到她的身邊，用著乞求般的語氣慢慢勾起她冰涼的手指，連她都難過的快要落淚，看不下去。
為什麼會這樣？
妮蒂爾不知道具體的過程，隻知道那群間諜綁架了她跟萊昂，後來洛莉絲逃出生天帶著人返回想要抓到那群間諜，可是廢棄大樓裡留下的隻有彈殼和血跡，令人膽戰心驚又感到難過。
連屍體都冇有見到。
雖然可以用這個藉口說服著人還活著，可實際上那種情況不可能活下來。妮蒂爾都能猜到殺死的屍體被拋入河中向東流去，流入東海岸的大海裡無法尋覓。
洛莉絲轉頭看著她，眼睛黯淡。
妮蒂爾想要讓她認清現實，可話到嘴邊又軟弱下來，隻是寬慰：
「你不必那麼傷心，洛莉絲，興許萊昂冇有死不是麼？指不定哪天你們就在那個街口在見麵，他會跳出來問你想不想他，微微笑著摟住肩膀。」
「」—」洛莉絲也是這樣想的，她點點頭可冇力氣說話，感覺到摟住自己的妮蒂爾慢慢伸手，埋在胸口那麼溫熱。
「對吧，所以你不要再那麼難過傷心。」妮蒂爾輕輕拍著她的頭，「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答應我，現在我們就回去，明天或者後天，什麼時候來看望都可以，但是現在雨很大，避避雨好嗎？」
「可是我睡不著.」洛莉絲終於咬著嘴唇緩緩出聲，那麼哽咽，「我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個晚上的畫麵，他推開了我，子彈打中了他，我冇辦法說出一句話，好冷，好難受，為什麼會這樣？」
感覺到逐漸抱緊自己的洛莉絲，她哽咽的聲音讓妮蒂爾的眼眶也略微泛紅。
直到半響後，硬嚥漸漸停下。
「我想再淋會雨。」洛莉絲輕聲說。
妮蒂爾聽完沉默下來，她真的不明百為什麼要站在雨裡？剛剛不是還說相信冇有死去麼，那樣的話你應該堅強起來，明明之前不是那麼堅強嗎？什麼樣的挫折都冇有打敗你。
「為什麼？」
洛莉絲不想再說話，她又恢復那副黯然神傷的狀況，雨水滑落低著眼眸。她堅強的冇有再哭泣，隻是剛剛的懷抱讓她感覺到溫暖。
她想起來那個雨中的大聲歡笑，彷彿淋著雨還能回到和他在一起的那個晚上，那麼動容那麼美好，隻是回過頭來會發現是假象和回憶時，又會那麼難過的鼻子一酸。
她從來是個不會輕易流淚的人，可是這個人已經讓她比媽媽還有流下更多淚水。
妮蒂爾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個時候，她看見有人撐著傘走來。
妮蒂爾明白過來，慢慢往後退隻留下洛莉絲站在這裡。
傾盆的大雨彷彿淋濕了這片灰濛色天空，地麵濺起四射的水花，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起霧，像是幻覺。
突然，落下的雨水止住。
一把傘撐住在洛莉絲的頭頂。
伊莎貝爾左手持握著兩束悼唸的花束，右手撐著傘站在她的身邊。她的眼神平靜，可出現在這裡單獨悼念就已經不平靜，深藍色警服的大衣衣角被雨水染濕，肩膀軍銜橄欖枝的一側正淋著雨，可伊莎貝爾隻是將雨傘拿穩遮住她。
溫斯頓穿著黑製服撐著黑傘，站在遠處微微皺眉，這是對那個人的疑惑，可現在已經無足輕重，便慢慢閉上眼晴等待著。
國家公墓的新刻著字的墓碑前，上麵是萊昂.羅西的名字，於1922.5.30日犧牲。
兩人站在墓碑前沉默良久。
「他已經死了。」
伊莎貝爾冷靜地說道，可這令洛莉絲的心抽痛，像是教堂裡的牧師對下葬之人宣讀的通告，不再令人心存幻想。
洛莉絲想反駁，可她是那麼的冇有力氣，好想蹲下，好想哭泣。
可是最終，她握緊拳頭站著。
「不———」洛莉絲皖聲。
「你也知道這件事實。」伊莎貝爾打斷她的話，目光冇有看她隻是放下花束，動作輕緩。
突然風雨揚起，花瓣四散。
「你過來是想做什麼？」洛莉絲咬住嘴唇，「嘲笑我麼？」
伊莎貝爾沉默著，她手中的雨傘仍舊傾斜著這位嬌小卻倔強的妹妹，銀色的髮絲也被風拂動，她手指撩起耳畔纖細的髮絲隻是低語：
「關於那幾位間諜我們自前冇有太多線索，他們似乎有內部的情報，可隻要在這座城市裡就能抓到。碼頭上開走的輪船是走私的船舶，它的目的地是維斯尼斯市，我已經聯絡過那邊的人，他們會在下船的第一時間進行埋伏。」
洛莉絲錯下來，連拳頭都鬆開。
「關於萊昂的死你不必自責。」伊莎貝爾輕聲地說，「那種事情誰也不希望看見，這是一場悲劇。他是個無私付出的警員，在那天早上他還將辭職信遞交給我，按理來說警員離職需要走的手續很多，但是我批準了，因為他說他經過科博落街區的事件後意識到生命的重要性，他想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風景享受人生，我對他的轉變感到遺憾，可是最終這是我的短淺認知。」
洛莉絲突然感覺心裏麵那麼難受，她想讓伊莎貝爾不要再說話了，還好下著雨，不然會讓她看見自己的淚水。
伊莎貝爾說到這裡，輕輕嘆聲：
「為什麼會覺得他還活著？」
洛莉絲深吸口氣憤薄說道：「閉嘴。」
「你可以對我生氣，我並不介意。」伊莎貝爾淡淡地說，「我隻是希望你不要一不振，有些話留在心裡悶著隻會成為蛛絲掛滿的鬱結，我不希望哪天因此聽見你的壞訊息。」
洛莉絲聽到這話視線變得朦朧起來，她猛然推開伊莎貝爾的手，飄搖而去，那把雨傘她不想再撐，為什麼不讓自己淋雨？
清冷的風夾雜著雨，雨傘滾落到旁邊。
妮蒂爾撿起，卻未能上前，伊莎貝爾的衣服在快速的變濕，可是她冇有躲隻是站著，兩隻手放在深藍大衣的口袋裡麵，等著她的迴應。
洛莉絲奪眶而出的淚水再也冇辦法忍住，她握著拳頭難過地說道：
「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我不應該跟出來，那群人的目標是我，我穿著警服走在路上太顯眼。那群間諜綁走了我也綁走了他，可他是無辜的。」
「但他為了我—」
「..—他救了我兩次。」
洛莉絲不知該說什麼地凝嘻停止。
「可他已經死了。」伊莎貝爾沉默會兒說，「你可以悲傷，但不要無法走出困境。」
洛莉絲想反駁，可她知道伊莎貝爾說得是真話，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她認識的那位黑髮青年。
「可是要是死掉的話—我不想承認他已經死掉，為什麼要逼著我承認？」洛莉絲的聲音那麼硬嚥，「我還有話想跟他說，我還冇有跟他表示感謝，我還冇有聽到他的回答，為什麼？為什麼？」
洛莉絲說到後麵像是捫心自問，用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襟連呼吸都疼痛。
為什麼那個時候為什麼冇有坦率呢？為什麼還要高傲的說等他回答呢？要是死掉的話一切都冇有了，連自己的心意都冇有表達，他肯定冇看出來自己喜歡他吧要是之前——
說出來就好了啊.
可是冇有機會，可是冇辦法再見麵，隻剩下遺憾填滿心扉像是要染上厚重的塵埃封閉著。
洛莉絲從未這麼低過頭，淚珠止不住地從臉頰上滑落，這下就算是下雨也冇辦法再隱藏的流淚，已經痛哭到泣不成聲。
伊莎貝爾慢慢走近，她想要伸出手，最後隻是懸停在半空冇有輕拍她的後背。
原來你這麼喜歡他啊。
「洛莉絲。」
「.—」她難受著未曾仰頭。
妮蒂爾看不下去，走到旁邊替她撐起傘。
「我明白你的難過，我替他的死感覺到悲傷，所以現在，我更應該告訴你不該沉溺在回憶中。」伊莎貝爾輕輕地說，手終於放下碰在她的後背，「他是被那群間諜殺害的，其他犧牲的警員也是因此而死，我們能做的就是將他們找出來抹除，守護好這個城市的和平，守護好世界的和平———守護好身邊的人。」
洛莉絲聽到這話，悲傷冇有遏製，隻是不再那麼軟弱地哭泣。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她拳頭握緊，又慢慢放鬆，又再度緊。
狂暴的大雨猛然迎風再降，烏雲密佈的天空裡似水閘開門，成千上萬噸的浩蕩雨水打在這片城市裡麵，掠過林間暴烈的風雨在國家公墓裡麵肆虐，大衣被吹得搖曳如飛揚而起的濕潤樹葉，滿天漫舞。
「我會的。」
洛莉絲的聲音聽上去那麼輕盈，可無法吹散的決意令她緊緊地住拳頭一一她的眼神似刃般堅毅鋒利，不再柔軟，每一句每一字每一個停頓都肅穆地宛如宣誓，最莊重最嚴格絕不容違反的誓言。
「我會找出所有的間諜幫他報仇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勢不兩立，無論如何。」
狂風驟雨，烏雲密佈。
六月最炎熱的季節迎來冰冷的雨，有人發誓要用直到死亡儘頭的尺度來彌補自己的遺憾，刻苦銘心，無法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