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秋的傷勢基本恢複。
左肩鎖骨處的舊傷新創依舊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但已不影響行動。
她重新開始執行一些外圍的警戒或情報蒐集任務,生活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軌跡。
這天,祁崢在營地邊緣的溪水邊找到了正在清洗匕首的淩秋。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輪廓分明的側臉,靜謐而美好。
祁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她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
溪水潺潺,心曠神怡。
“師傅……”
淩秋頭也沒抬,她仔細擦拭刃口,動作熟練。
“嗯。”
祁崢:“在江南被逼到絕路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幹脆一走了之,隱姓埋名,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點普通人的日子?”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
淩秋側過頭看向祁崢。
像看傻子般。
“祁崢,你在暗獄待了這麽久,怎麽還問得出這種蠢話?”
祁崢被她毫不留情的嘲諷刺得臉上一熱,但更多的是不解:“不能逃嗎,天大地大,你又身手不凡。”
淩秋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幻想。
“你以為暗獄是什麽地方,集市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站起身,走到祁崢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暗獄裏的每一個人,從被丟進來的那天起,就註定身不由己,區別隻在於早死晚死,怎麽死。”
祁崢屏住了呼吸。
淩秋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又點了點祁崢的胸口:“我們所有人的命,早就捏在暗獄手裏了。“蝕骨”聽說過嗎?”
祁崢沒接話,他沒聽過,但這名字聽著就不像好東西。
“一種特製的毒藥。”淩秋耐心解釋,“無色無味,定期發作。發作時,如同萬蟻噬心,痛不欲生,如未及時服藥,最終將會在痛苦中化為一灘膿血爛肉。”
她的話讓祁崢背後泛起一身冷汗。
“這,”祁崢臉色煞白,“我們都……中了那毒了嗎?”
“沒錯。”
淩秋收回手指,目光轉向遠處營地中央那幾根木樁,“藥,早就混在你們剛進來時吃的第一頓飯裏了。你以為主教為什麽會定期裳我們補湯,那可不是強身健體用的。”
難怪。
暗獄這種地方,極少有人能真正逃脫,祁崢還以為是他們武藝不精,沒有把握逃脫。
他回想起來,自己剛進來時,餓得幾乎昏厥,狼吞虎嚥地吃下那碗遞過來的麵。
原來裏麵藏著毒藥。
“所以,”淩秋淡淡說道,“你說的一走了之,不出三個月,我就會爛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死狀比那些被吊在木樁上的人彘有過之而無不及。”
祁崢似乎不信:“真的有人毒發過嗎?難道不會是暗獄的心理戰術?”
淩秋搖搖頭。
“幾年前,有個叫淩水的家夥,身手不弱,自詡聰明,在一次外出任務時跑了。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江湖上的神醫,花了重金能解這毒。結果呢?三個月後,有人在百裏外的破廟發現了他。屍體都爛穿了,爬滿了蛆蟲。”
祁崢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知道淩秋不會騙他。
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太單純可笑了。
祁崢看向他師傅,這個保護著他的女人,難怪如此認命。
淩冬幾乎每天都去照顧淩琮,雖然每次都紅著眼圈跑出來。
淩秋看在眼裏,心中那點不安越發濃重。
這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營地還籠罩在一片死寂的薄霧中。
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打破了寧靜。
馬蹄聲。
不是一兩匹,而是整齊劃一的馬隊。
所有還在沉睡或剛醒來的殺手都被驚動了,紛紛聚集在營地中心,警惕地望著入口方向。
主教們等人也早已聞聲趕到,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
隻見一支約莫十人的隊伍,隊伍的最後跟著一輛馬車,朝他們緩緩走來。
他們清一色身著黑色勁裝,外罩同色鬥篷,鬥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胯下的戰馬高大神駿,蹄聲沉穩有力。
這些人氣息內斂,好強的氣場。
為首一人勒住韁繩,他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
鬥篷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他抽出一塊白玉令牌,上麵的“暗”字格外顯眼。
“奉主人令,接淩琮離開。”
整個營地瞬間響起低聲議論聲。
在所有殺手心中,暗獄真正的主人是個神秘莫測的存在,他掌握著所有人的生死。
好好的,他派人來接淩琮,為什麽?
他說完,沒有一個人敢違逆,就連幾個主教也恭敬地退後,任由他們帶著馬車進去接人。
淩冬也聞訊趕來,她站在淩秋身邊,擠在人群中,在聽到年輕男子說的話後,臉色煞白。
她心裏有點慌亂:琮哥要被接走,去哪裏,會不會有事,他還會回來嗎。
淩秋轉頭看著淩冬,明顯覺察出她的焦慮。
但她卻一時說不出寬慰的話。
昨天夜裏。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淩琮來找她了。
“淩秋。”
今晚的他似乎心事重重,這是他回暗獄後,兩人第一次見麵。
淩秋問道:“主教,有事嗎?”
淩琮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通體漆黑的小瓷瓶,一股淡淡的異香瞬間散開。
“這是什麽?”
““蝕骨”的解藥。”
“服下它,你體內的毒素將徹底根除,你可以脫離暗獄,永遠不受它束縛。”
淩秋心跳加速,她緊緊盯著淩琮手中的瓷瓶。
這是解藥,是她二十年的救命稻草。
淩琮語氣轉柔:“跟我走吧,淩秋。”
淩秋的目光從瓷瓶又轉移到他身上,帶著疑問的神情。
“明天我就要離開暗獄,不會再回來。”
他將那個小小的瓷瓶,又遞向淩秋的方向。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也是我能給你的唯一選擇。”
一陣微風拂過,燭光搖曳了下。
淩琮要走了?
為什麽,他要去哪裏?
他要去哪裏也與她無關,隻是為什麽要帶上她。
但是他給的選擇實在太誘人,天曉得,她有多厭惡打打殺殺的生活。
自由,是她曾經以為永遠無法企及的奢望,此刻卻近在眼前。
然而,在如此重要抉擇的時刻,她突然就想起了淩冬。
那個怯懦又堅韌,把她當做唯一依靠的傻丫頭。
還有那個雖然別扭,莽撞,卻會認錯,會出頭維護她的小徒弟。
她走了,他們該怎麽辦。
淩琮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猶豫。
“怎麽,你不願意跟我走?”
淩秋回了神,她思忖了下,問:“主教,你最多能帶幾個人走?”
淩琮簡直要被她氣笑,以為自己這裏是可以任人討價還價的?
“隻有一人。”
淩秋沒有去接那個盒子。
反而,在淩琮注視下,跪了下去。
“主教,求您把淩冬帶走。”她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屋子裏有瞬間的沉默。
淩琮的表情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被暴怒取代。
“你要為了那個廢物,放棄自己的前程?”
淩秋抬起頭:“她不是廢物,她很努力,也在認真完成每一次任務。求您帶她走,給她一條生路,解藥我不要了。”
淩琮笑出了聲:“淩秋,你如果聾了,我再說一遍。我隻能,也隻願意帶走一人,僅你一人。”
“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入我眼的。”
這句帶著施捨和警告意味的話,已經說的足夠清楚。
淩秋不意外,卻也有點失望。
原來,在他眼中,根本沒有把淩冬放在眼裏。
可憐的傻丫頭。
自由固然誘人,但用舍棄同伴的方式換來的自由,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對麵淩琮的視線灼熱危險,他等的不耐煩了。
“你不要不識好歹。”
淩秋垂著頭,不再接話。
無聲的拒絕。
淩琮收起瓷瓶,轉身準備離開。
“機會我隻給你一次。”
“天亮之前,你若改變心意,就來找我。”
這一夜,格外漫長。
淩秋坐在油燈旁,直到晨光微露,她也沒有動。
那隊人馬帶著馬車靜候在屋前。
他們已經等了很久,屋裏那人遲遲不出。
而外麵沒有一人敢去催促。
屋內,淩琮早已穿戴整齊。
他在等。
等一個或許不會出現的人,等一個他內心深處可能還抱著一絲渺茫希望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薄霧散去,淩冬躲在人群後麵,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望著淩琮住所的方向,那隊人去了後一直沒有出來。
是不是淩琮也不願意走?
她想衝過去問問淩琮要去哪,卻被淩秋死死拉住,眼神示意她穩住。
終於,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屋門開啟了。
淩琮走了出來。
他麵無表情,冷靜肅穆。
他不再等待。
“走吧。”他對身旁那人說道。
馬車即將啟動之際,那人低聲詢問:“淩姑娘那邊……”
淩琮擺擺手,打斷他:
“既然不願意要我給的東西,這種養不熟的小狐狸,留著也是禍害。”
話音落下,馬車朝著營地出口的方向駛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那輛馬車上。
馬車一路疾馳,帶起一片塵土,沒有絲毫停頓地路過他們,最終消失在遠處。
淩冬臉色煞白,眼眶卻泛著水花。
最終還是不爭氣地滑落。
她投進淩秋胸前,無聲地啜泣。
淩秋隻能輕拍她後背安撫:“也許過段時日就回來了。”
淩冬頭也沒抬,隻微微點了下頭。
隻有淩秋知道,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半個月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營地入口再次傳來了馬蹄聲。
這一次,隻有一騎。
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修長,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與灰暗的營地風格顯得格格不入,異常紮眼。
他麵容極為英俊,劍眉星目,嘴角掛著溫和笑意。
乍一看,就像是哪位世家公子。
他策馬來到營地中央,勒住韁繩。
主教們早已聞訊趕來,態度異常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
“恭迎淩澈大人!”主教們躬身行禮。
淩澈優雅地翻身下馬,他隨意地將馬鞭丟給旁邊一個戰戰兢兢的小殺手,目光在主教等人臉上掃過:“奉主人令,自今日起,由我暫代淩琮之職。”
淩澈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角落裏淩秋的身上,那溫和的笑意似乎帶上了點玩味。
淩秋隻覺得這道視線讓她不舒服,避開了他的目光。
“初來乍到,”淩澈收回目光,聲音依舊溫和,“總要認識認識諸位同僚,這樣吧,三天後,組織一場小小的試煉,所有人,一個不落,都得參加。”
主教連忙點頭:“是是是,不知淩澈大人想如何進行試煉?”
淩澈微微一笑,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瞬間如墜冰窟:
“很簡單。”
“此地現有殺手一百三十二人。三天後,就在這營地中央,不限手段,不限規則,捉對廝殺也好,混戰也罷,最終……”
他刻意停頓,欣賞眾人臉上神態不一的表情後,才繼續說道:
“排名最後二十人,淘汰。”
話落,包括主教在內的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在暗獄,淘汰隻有一個意思,那就是死。
而且還一次淘汰二十人。
“不過你們別擔心,淘汰掉的那二十人,暗獄會給留個全屍。”
淩冬站在人群中,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祁崢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語氣輕鬆的新主教。
甚至連淩秋,也難得神情肅穆起來。
這人不僅僅是來代替淩琮的,更是來洗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