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婧放下手中信件,心跳個不停。
信是她的心腹宮女婉兒送進來的。婉兒是她從姚家陪嫁入宮的心腹,忠心耿耿,行事也素來利落。前幾日她心緒難平,授意婉兒設法查清楚淩秋的底細。
她始終篤定,那個身手淩厲的女子,絕不是尋常之人。
“人呢?”姚婧問道。
婉兒壓低聲音:“回娘娘,人就在宮外候著。”
“可靠嗎?”
“奴婢仔細查過,那人所言分毫不差,自稱曾在暗獄待過,後來僥幸逃出生天,一直隱姓埋名。陛下當年何時入暗獄、獄中經曆種種、又是如何出逃,他說得一清二楚,時間線半點不差。隻是……他知曉的秘事頗多,開口要價不菲。”
姚婧冷笑一聲:“他要多少?”
“黃金五百兩,那人說,拿到錢便立刻遠走高飛,離開臨國,生怕被暗獄的人尋到,丟了性命。”
“胃口倒是不小。”姚婧輕嗤一聲,隨手將信紙丟在桌案上。
她又瞄了一眼桌上信件,剛剛信中提到,江氏一族慘被屠殺。
江氏,不就是祁崢母妃一族?
姚婧回憶起來,幾年前祁崢一家被流放出宮,後來她曾聽父親提起,流放途中,遭遇變故,無人生還。
原來,這事居然和暗獄有關。
可既然如此,祁崢為何還要投身暗獄?
這件事實在蹊蹺。
但是,卻恰恰給了姚婧好大一個把柄。
隻因信上還清清楚楚寫著,當年奉命執行屠戮江氏一族任務的人裏,有兩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淩秋,淩冬。
她慢慢地將信紙摺好。
“淩秋啊淩秋……”她低聲自語,“你倒是藏得深,殺了他全族的人,居然還敢日日伴在他身邊,你說崢哥哥要是知道了,會怎麽對你?”
姚婧想想就覺得有趣,不禁冷笑起來。
婉兒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姚婧抬眼看向她:“那個線人,可有說他是如何得知這些秘辛的?”
婉兒猶豫了一下:“他說他當年在暗獄負責後勤,而且,他說這些事在暗獄內部不算秘密。”
婉兒小心翼翼地問:“娘娘,那五百兩黃金……”
“給他。”姚婧毫不猶豫,“你去傳話,嘴巴閉緊些。要是走漏了風聲,他拿到金子也沒命花。”
“是。”
婉兒退下後,姚婧將信放在燭火旁,看著它被燒成灰燼。
被祁崢冷落,被宮人輕視,被困在這座冷清的宮殿裏,像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後。她以為幫祁崢登上皇位,就能重新喚回他的心,哪怕不立她為後,至少也會給她一個名分,一份尊重。
可祁崢沒有。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淩秋身上,對自己隻有客客氣氣。
她要的是站在他身邊,要的是他眼裏有她,要的是那個她得不到、淩秋也別想得到的位置。
如今,她終於有了扳倒淩秋的籌碼。
她恨不得立刻衝到祁崢麵前,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看他震驚,看他憤怒,看他親手毀掉自己視若珍寶的感情。
可是……
姚婧慢慢冷靜下來,眼中的狂熱褪去。她不能那麽莽撞,這般出頭的蠢事,絕不能由她來做。
她需要讓祁崢在朝堂上、在天下人麵前,親耳聽到淩秋的罪行。隻有這樣,淩秋才永遠翻不了身。
姚婧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美麗卻憔悴的臉,慢慢地笑了。
“淩秋,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回到偏殿,淩秋聽說祁崢在太極殿接見沈白父女,她便在這裏等著。
她讓人準備了一壺祁崢愛喝的龍井,還有幾碟清淡的點心,想著等他忙完了,可以歇一歇。
她知道沈白來的目的,也知道沈瑧瑧同行意味著什麽。
說不在意是假的,但她更清楚,自己沒有什麽立場去在意。
腳步聲傳來。
淩秋回過神,轉頭看向門口。祁崢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看到她,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
“等很久了?”
“不久。”淩秋走過去,給他倒了一杯茶,“沈白安頓好了?”
“嗯。”祁崢接過茶,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他帶了沈瑧瑧來。”
淩秋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在他對麵坐下:“我知道。”
祁崢抬眼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但淩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沈白今天跟我說了些話。”祁崢放下茶杯,聲音有些沉,“關於立後的事。”
淩秋的手指微微收緊,麵上卻不動聲色:“他怎麽說的?”
“他提到了你很好,但出身不行,立你為後難以服眾。”祁崢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捕捉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淩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說得對。”
祁崢皺眉:“你不生氣?”
“有什麽好生氣的?”淩秋淡淡道,“他說的是實話,我雖讀書不多,但我知道,能當皇後的人,必不是我這樣的。”
祁崢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些發堵。
他寧願她生氣,寧願她質問自己,甚至寧願她摔東西發脾氣。可她就是這樣,永遠理智,把所有的情緒都埋在心裏,不讓人看透。
“淩秋。”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嗯?”
“你想當皇後嗎?”
這個問題在兩人之間盤旋了很久,今天終於被問了出來。
淩秋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裏是有期待的。
她想了很久,才開口。
“你需要什麽樣的皇後?如果立我能幫你穩固朝局,我就當。如果不能,那我就不當。”
祁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問的不是朝局,是你,你想不想?”
淩秋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祁崢,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要的。”她盯著祁崢,“我還想一生一世一雙人,可能嗎?”
這話祁崢聽懂了。
心中刺痛更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可以,可他內心也清楚。他想說我會想辦法,可是朝臣不會服,天下不會服。
他忽然覺得有些無力。
登基以來,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足夠的權力,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可以做想做的事。可沈白幾句話,就讓他意識到,他離真正的為所欲為,還差得很遠。
“我會想辦法。”他最終還是說了這句話。
淩秋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她當然知道他會想辦法,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想辦法就能解決的。
兩人沉默地坐著,茶漸漸涼了。
外麵的天徹底黑了,宮人進來點燈,橘黃色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投下一片暖意,卻暖不進心底。
“沈白打算在都城待多久?”淩秋打破沉默。
“半個月左右。”祁崢回過神,“他說想看看臨國的風土人情,順便見見故人。”
他握住淩秋的手,觸感微熱,這讓祁崢的心好像稍稍平靜了下。
“那你早點休息,不要多想。”
淩秋沒有應聲,隻是任由他握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裏。
夜色更深了。
客棧裏,還有一盞燈亮著。
送訊息給婉兒的那個男人,正坐在桌前數銀子。婉兒把他要的銀子都給了,夠他隱姓埋名過一輩子了。
他把銀子用布包好,塞進床板下麵的暗格裏,然後吹滅燈,躺了下來。
黑暗中,他睜著眼,心裏有些不安。
那些訊息是真的,他確實在暗獄待過。
但他沒有告訴婉兒的是,這些訊息不是他自己想賣的,是有人找上門來,讓他賣的。
那人穿著鬥篷,看不清臉,氣勢逼人。
“有人在打探暗獄的訊息,你找機會跟人接頭,報酬豐厚。”
他問那人是誰,那人沒有回答,隻留下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敢拒絕,那人的氣勢,讓他想起暗獄裏的那些大人物。
現在錢到手了,可他還是不安。這潭水太深,他一個逃出來的小嘍囉,一不小心就會被封口。
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索性坐起來,點了燈,給自己倒了杯酒。
就在這時,窗戶外忽然響了一聲。
他猛地轉頭:“誰?!”
沒有人回答。
他盯著窗戶看了很久,手心開始冒汗。猶豫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慢慢走過去,猛地推開窗戶。
外麵什麽都沒有。
他鬆了口氣,正要關窗,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涼。
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咽喉處,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訊息送到了?”
他渾身僵硬,不敢回頭,隻能拚命點頭:“送……送到了……”
“她信了?”
“信了!因為她把我要的五百兩全部給我了!”
身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匕首。
他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猛地轉過身,身後卻空無一人。
窗戶大開著,夜風吹進來,燭火晃了一瞬便滅了。
黑暗裏,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此地不宜久留,得連夜逃跑。
而此刻,皇宮深處,祁崢的寢殿裏,燈也還亮著。
他坐在書案前,回想著白日那些事。
他知道沈白說的有道理,淩秋的出身,確實是個問題。暗獄的名聲太臭,朝中那些老臣,本來就對淩秋的存在頗有微詞,若是立她為後,隻怕朝堂上要炸開鍋。
可他能怎麽辦,不立她,那淩秋算什麽,陪他出生入死的皆是她,與她心意相通的也是她。
他想起淩秋說的那句話:如果立我能幫你穩固朝局,我就當。如果不能,那我就不當。
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表露分毫。
他瞭解淩秋,她越是在乎,就越表現得不在乎,這是她在暗獄養成的習慣。
可他不想讓她這樣。
他想讓她像別的女人一樣,會撒嬌,會生氣,會說我想要。可他又知道,如果淩秋真的變成那樣,就不是他愛的那個淩秋了。
矛盾在心裏翻來覆去,攪得他無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