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檀香嫋嫋。
祁崢坐在龍案後，指尖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將其輕輕放在案上。
信是沈白親筆，內容自然是恭賀他登基，字裏行間透著熟稔與親近。
但信的最後提到不日將親自來訪，共敘翁婿之誼，並商討兩國之好。
翁婿之誼？
祁崢嗤之以鼻，眼底盡是冷意。
沈白至今仍未放棄撮合他與其女兒沈瑧瑧的念頭，即便他已明確拒絕過。這次他親自前來，恐怕沒那麽容易罷休。
南境的勢力，是他登基的助力，也是懸在頭頂的一把雙刃劍。
沈白老謀深算，步步為營，所求必定甚大。
他揉了揉眉心，將沈白的信暫且壓下，目光落在另一份奏報上，那是關於前朝貴妃周慈的日常近況。
周慈仍被軟禁在原來的宮室，有太醫定時請脈，胎兒暫且安穩。她父親周昶一黨近來異常安靜，行事謹慎，想來是怕女兒在宮中作為人質，會連累周家上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宮人恭敬的通報聲：“陛下，淩姑娘求見。”
祁崢抬眸，一眼便見淩秋端著一盞瓷杯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件水綠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紗衣，與之前打扮相比溫柔了許多。
自元宵那夜後，她便是如此，好似想通了什麽。
言行舉止雖無異常，待他也依舊，但祁崢總覺得她有心事，兩人之間隔了點什麽。
他也不願去逼問淩秋，總覺得要給足淩秋時間與信任，等到她願意與他徹底坦白交心。
這種事，急不得。
“今天怎麽過來了？”祁崢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先休息會吧，這是鹿茸湯，還熱著。”淩秋將杯盞輕輕遞過來，頓了頓，又輕聲道，“我打擾你了嗎？”
看著眼前白皙修長的手指握著同樣瓷白的杯盞，祁崢心中微動，伸手便將被子接了過來，連帶著把淩秋的手一起包裹住。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她：“不打擾，這是你親手為我熬的麽？”
淩秋神色一僵，眼神有些閃躲：“不……不是，宮女準備的。我就是閑來無事，過來看看你，順便帶了過來。”
見她耳尖微微泛紅，模樣有些窘迫，祁崢心中卻泛起愉悅：“那也是你為我親手端來的，我得喝光。”
“方纔收到南境國主的信，他說，他不日要親自來訪。”說完，便將那封信，遞到淩秋麵前。
“翁婿？”淩秋掃了一眼。
“是吧，估摸著還是想把他女兒送過來。”祁崢輕歎一聲。
淩秋盯著那兩字，心頭莫名一沉。
以前她從未在意過這些，不過是因為那時她還身處暗獄，與朝堂紛爭，宮廷權謀都隔著十萬八千裏。可如今，她站在祁崢身邊，看著他一步步登上權力頂峰，才明白很多事情，容不得她再像從前那樣毫不在意。
她抬眸看下祁崢，聲音帶了點落寞：“你怎麽想？要……娶她嗎？”
祁崢聽出她話裏的失落，當即起身，握住淩秋雙手，掌心溫熱，試圖傳遞給她一份安定。
“你別多想，絕無可能。我隻是擔心，和親是幌子，他或許還有其他目的。”
“你此次順利回宮，沈白確實助力不少，於情於理，合理的需求還是要滿足人家的。”淩秋輕聲說著。
祁崢捏了捏她的手指，好笑地調侃：“什麽是合理的需求，嗯？包括給他當女婿算嗎，你告訴我。”
淩秋聽出他的打趣，也順著他回道：“你若喜歡，也不是不行，順了沈白的意，也圓了人家公主的願，一舉兩得。”
祁崢盯著她看了片刻，發現她眼底一片平靜，心裏有點自討沒趣。
“是我失言，你別生氣。”
淩秋本也沒有生氣，她隻是在考慮，自己現在留在祁崢身邊算什麽身份。她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桌上另一份奏報，心中一緊，竟是關於周慈的。
她愣了下，才問道：“還有一事，關於周慈，你打算如何處置？她腹中畢竟是連淮的骨血。”
一口鹿茸湯入腹，暖意從丹田散開，四肢百骸都跟著鬆快起來，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祁崢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
淩秋看他模樣，雖覺這話殘忍，但也不得不說出來。
“留下前朝皇嗣，終是隱患。”
祁崢聞言，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滿是錯愕。
然而，卻隻看到淩秋眼神中是無比堅定。
淩秋掌心緊握，繼續道：“此事非同小可，如今朝局未穩，若被有心人利用，恐生事端。我知你不忍，但在這皇宮之中，有時需得狠下心來。”
“那貴妃背後站的是誰，若有一天他們想替連淮報仇，又有皇子在手，難道又要發起一場宮變嗎？”
她聲音放柔，但依然決然：“為了你的江山，也為了我們的未來，不能再拖了。”
祁崢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眸再次看向淩秋。她站在那裏，身姿挺拔，麵容平靜，說著鏟除隱患的話，眼神裏卻是一片空寂的冷淡。
這讓他忽然想起暗獄裏那些頂尖的殺手，評估目標，分析利弊，然後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
不帶一絲感情。
心髒某個角落，刺痛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周慈之父周閣老在朝中門生故舊不少，眼下正在觀望。貿然處置周慈，恐逼反這一派係。留著她，反而能暫時牽製周家，讓他們有所顧忌。”
“我並非要殺周慈。”
“而是那腹中胎兒，留著始終是個禍根。周慈可以繼續軟禁，但那孩子，祁崢，你要明白我的顧慮。”淩秋解釋道。
“你應該比誰都要懂這個道理。”
祁崢頓了頓，似有艱難：“胎兒是無辜的，連淮之罪，未必需要累及尚未出世的孩子。”
“你……”
淩秋臉上浮現出愣怔。
她原以為，她和祁崢始終是站在同一戰線的，她以為，她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祁崢好。
但是在這一刻，她也發現，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同。
比如，她習慣了冷漠，除了身邊的祁崢和淩冬，對於外人的死活，她從未有過半分情感。
而祁崢呢，他來暗獄才四年，少年的心性早在這之前就已成型，很難改變。他骨子裏，有一種淩秋沒有的東西，是善良。
“其實，周慈腹中那個孩子，我不願動的原因，是我想到了自己。”祁崢聲音沉悶，“被流放的那年，我們誰都沒想到路上會被滅口，外公舅舅他們為了保護我，替我捱了刀，他們要我活下去。外公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讓我替他們報仇，而是做個普通人，安穩地過一生。”
“我躲了起來，我想回去給外公他們收屍，可我卻見到一幫蒙麵人，他們手持尖刀，一個個翻著屍體，將他們的頭……”祁崢不忍再說下去。
“我不想做重蹈覆轍的事，周慈的事情，我會妥善處理。”
在祁崢提到當年那件事時，淩秋早已僵立在原地，她感覺全身發寒，耳朵已經聽不見祁崢在講什麽了。
直到祁崢喚她幾聲，她纔回過神。
淩秋呆滯地點了點頭：“是我思慮不周，你……陛下考慮得周全。”
她又用回了陛下這個稱呼。
祁崢心中異樣，覺得很憋悶。
他想說些什麽，這時，宮人進來通報，姚婧來了。
姚婧走進書房時，先是側頭睨了那傳報的太監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那小太監心頭一涼，慌忙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他心裏腹誹，這位前皇後來了有半柱香了，卻一直攔著不讓通報，不知道打的什麽算盤。不過陛下有令，盡心伺候這位娘娘，自己隻是個小太監，按主子們的吩咐辦事即可，千萬別多嘴，免得惹禍上身。
姚婧走上前，臉上是溫柔笑意：“崢哥哥，我給你做了點吃的來。”
“呀，淩姐姐也在呢，留下來一起吃點吧。”她嘴上說著客氣的話，卻直接越過淩秋，擋在她和祁崢中間。
姚婧從食盒裏拿出來的八珍糕，精緻誘人。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半杯鹿茸湯上，故作驚訝地說道：“這不是早上禦膳房熬了好幾個時辰的湯嗎，我本想連著糕點一起帶來給崢哥哥嚐嚐，沒想到你已經喝上了。咦，是淩姐姐送過來的嗎？”
“崢哥哥，這八珍糕是你以前最愛吃的，我親手做的，沒有假於人手，你快嚐嚐，看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她說著，便直接捏起一塊，伸手就要往祁崢嘴邊送。
祁崢微微偏過頭，躲開了。
“你放著，我自己吃。”
不遠處人影一動，卻見淩秋已經微微躬身，“若無事，我先退下了。淩冬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我去看看她。”
“……去吧。”祁崢看著她平靜的麵龐，最終隻吐出這兩個字。
看著淩秋轉身離去，漸漸消失在殿門外明亮的光線中，祁崢久久沒有收回視線，心頭那股憋悶的感覺，越發濃重。
剛才淩秋提議處置周慈時，莫名地讓他心頭有些發涼。
他當然知道淩秋出身暗獄，手段決絕，但以往她在他麵前，那份冷厲之下，對他是獨有的關切。
這份關切讓他遮蔽了很多事，那就是淩秋她本身的性格。他想帶她離開那被暗獄練就的苦海，但不知以她執拗的性格是否會因他改變。
他閉上眼，揉了揉額角。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疲憊。
這時，一雙柔軟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陽穴。祁崢一驚，下意識推開。
或許是男人的動作太生硬，姚婧本見他愁眉不展，想替他按摩放鬆，哪知剛觸到他肌膚便被無情揮走，心下委屈酸楚，眼淚就滑落下來。
“以前我也曾這樣替你放鬆，如今是被嫌棄了嗎？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今天就是特別想見見你。”姚婧收回手，壓抑地抽噎。
祁崢心頭一軟，說道：“我沒有嫌棄你。”
“崢哥哥你嘴上說沒有，心裏也沒有嗎？我在這宮裏算什麽，是，我的所有衣食用度和從前沒區別，可你知道那些宮人，那些大臣背後是怎麽說我的嗎？”
“誰敢在背後嚼舌頭，發現一個，殺一個。”祁崢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姚婧苦笑了下。
“殺不完的，事實擺在眼前，他們都認為我是個可憐蟲，不過是仗著和崢哥哥你年少時的情誼，賴在宮裏不走罷了，無名無分，苟活在世，令人可笑。”
祁崢不說話了，姚婧這話提醒了他。
一個女人，在宮裏無名無分，不清不楚，確實容易被人詬病。那淩秋呢，她現在這樣，留在宮裏，是不是也會被人指指點點？
姚婧看著祁崢皺眉思考的模樣，雖不知他心裏在琢磨什麽，但她想要提醒的目的已經達到。
“崢哥哥，我從小不被疼愛，我所求的，一直是安穩地活下去。從前迫於父親威嚴，委身連淮，我從來沒有愛過他，他對我也並不好，但他確實保護了我。現在他死了，你回來了，崢哥哥，你會一直保護我嗎？”
姚婧乖巧地站在原地，雙手無措地交疊在胸前，模樣可憐極了，好像生怕祁崢會說出傷人的話。
祁崢歎了口氣：“你又在亂想什麽，我當然會護著你。”
姚婧擦了臉上淚水，幾步上前，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乞求：“我不會和淩姐姐爭什麽，我也隻想守在你身邊，就像從前一樣。我剛剛看你不舒服，纔想幫你按摩，現在，我可以嗎？”
祁崢閉上眼，骨節分明的手放在桌上，沒有開口同意，也沒有拒絕。
她抬手，輕輕扶著他的額頭，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落在他兩側太陽穴上。指腹緩緩打圈按壓，力道輕柔，一點點揉開他眉間的倦意。
祁崢隻覺那指尖的暖意順著穴位漫進腦海，緊繃的神經漸漸鬆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