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燭火發出“劈啪”聲,油燈的光暈將相擁的兩人身影投在牆上。
姚婧伏在祁崢懷中,哭聲漸歇,隻剩下細微的抽噎。她能感受到祁崢胸膛下那顆心髒有力的跳動,能感受到他原本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甚至那隻環住她肩膀的手,也帶著熟悉的溫熱。
一種異樣的滿足感在她心底蔓延,看,這個男人,終究還是對她狠不下心腸。
她適時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彷彿剛剛想起什麽,輕聲問道:“崢哥哥,方纔宮裏那般凶險,那位身手不凡的女子,當真是勇敢,也不知現下有無安全出宮,可千萬別因為我們的事,連累了她……”
她有意將這次計劃的冒險歸結為“我們的事”,將自己與祁崢再次捆綁在一起,話裏話外都把淩秋當做個外人看待。
不過,她也存了別的心思,她在試探祁崢,想弄清楚那個女子與祁崢是何關係,祁崢對她又是何種態度,這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顯然,她這句話剛落,便再次清晰地感覺到,祁崢剛剛鬆弛下來的身軀緊繃起來。
他環著她的手臂彷彿被燙到似的,一下便鬆開了。
祁崢低下頭,眉頭緊鎖,那雙原本因回憶而略顯柔和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焦灼,繼而望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彷彿要穿透雨幕。
“她一定不會有事的,也絕不能有事。”祁崢語氣漸漸篤定,眸色燃起了期待。
姚婧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酸澀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驟然攫住了她。
那個女人在他心裏,竟有如此分量?
她下意識地更用力地環住他的腰身,彷彿要將自己嵌進他懷裏,急切追問道:“她究竟是誰?能讓崢哥哥如此掛心?”
祁崢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然而,“吱呀”一聲,那扇並不牢固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帶著一股夜雨的濕冷寒氣,瞬間衝散了屋內那點曖昧而脆弱的氣氛。
兩人都是一驚,齊刷刷望向門口。
隻見王掌櫃渾身濕透,神色緊張地率先側身進來,緊接著,是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得嚇人的淩冬。
而最後,被淩冬和另一名手下小心翼翼攙扶進來的,正是眾人牽掛的淩秋。
她幾乎是半倚在淩冬身上,勁裝已被暗沉的血跡大麵積浸染,尤其是後背和肩頭,衣衫破裂,露出裏麵匆匆包紮卻仍不斷滲血的布條,邊緣泛著猙獰的暗紅。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幾縷黑發黏在毫無血色的臉頰和脖頸上,更顯得那張清冷的臉龐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然而,與這份狼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雙清冽如寒泉的眸子,此刻正平靜地直直地落在屋內中央。
落在那個剛剛因門被撞開而慌亂將懷中女子推開的祁崢身上,以及,那個依舊靠在他身前,手臂還維持著環抱他腰身姿勢,臉上淚痕未幹的姚婧身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祁崢在看清淩秋慘狀的瞬間,瞳孔驟縮,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甚至顧不上方纔與姚婧那尷尬的姿勢,猛地將姚婧從自己身前推開,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姚婧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秋兒!”祁崢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從淩冬和那名手下手中,幾乎是搶一般地將淩秋接了過來。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彷彿捧著什麽稀世易碎的珍寶。
入手是一片冰涼的濕意和黏膩的血腥氣。
祁崢的心沉到了穀底,他低頭看著淩秋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背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聲音都變了調:“傷得這麽重?!怎麽回事?!”
他一邊問,一邊已經扶著她在屋內的木椅上坐下,自己則半跪在她身前,伸手想要去檢視她背後的傷勢,指尖卻因擔憂而微微顫抖。
此刻,淩秋終於坐下,微微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平靜地看著祁崢,蒼白沒有血色的唇瓣緩緩蠕動,聲音輕柔而堅定:“阿崢,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你如願了。”
然後,淡淡地掃了一眼僵立在一旁,臉色青白交加的姚婧。
那目光沒有任何指責,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穿透力,讓姚婧瞬間感到一股無所遁形的難堪。
祁崢怔了片刻,便反應過來。一股炙熱的情緒幾乎要洶湧而出。但他強壓下來,隻想關心眼前的人。
他顫抖著雙手,旁若無人般輕輕撫上她麵頰,雙手捧住她的臉,將兩人的額頭相抵。
“謝謝你,秋兒,謝謝你。”
隨後,也顧不上許多,伸手就要去解她背後被血浸透的布條:“讓我看看傷口!王掌櫃,藥!快拿金瘡藥,再去燒點熱水來!”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急切,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淩秋身上。他半跪在她麵前的姿態,是如此自然而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一人需要他守護。
姚婧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不久前還被她環抱著、似乎對她仍有舊情的男人,此刻卻為了另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如此失態,如此緊張。
看著淩冬和王掌櫃忙前忙後地打水、取藥,所有人的重心都圍繞著那個受傷的女子。
沒有人再看她一眼。
沒有人問她一句是否安好。
沒有人記得她也剛從那個吃人的皇宮裏逃出來,她也經曆了驚心動魄,她也……滿心惶惑與無助。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姚婧。
從高高在上,一呼百應的皇後,到如今站在這陋室之中,如同一個多餘的存在,無人問津。
她身上華美的宮裝早已換下,此刻穿著粗布宮女服飾,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寒冷而狼狽。而她唯一認識,唯一可以倚仗的男人,他的懷抱,他的關切,他所有的情緒,此刻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另一個女人。
酸楚、嫉妒、不甘,還有被徹底忽視的憤怒,在她心中瘋狂交織。她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副脆弱無助的表情,沒有讓自己失態。但那雙垂下的眼眸裏,卻已翻湧起晦暗難明的波濤。
屋外,雨聲未停。
屋內,一方是緊張忙碌的救治與無聲流淌的關切,另一方,是形單影隻的落寞與悄然滋長的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