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的委婉，可落在連淮耳中，他如何不明白。
姚家失勢後，後宮裏那些趨炎附勢的宮人宦官早已換了嘴臉，再加上他這些日子對鳳儀宮的刻意冷落，姚婧如今雖是皇後，手裏的權卻早被架空成了空架子，連指派個心腹宮女都要看人臉色。
連淮的沉默，讓柳如眉心驚。
姚婧打破了這份沉默：“陛下可是認為，是臣妾害了貴妃？”
連淮回神，見她麵容坦然，緩緩開口：“在柳氏宮女房裏搜出了毒物，那宮女已經招認，所有事都是柳氏指使。”
姚婧順著他的話看向柳如眉，先是蹙了蹙眉，後似恍然大悟：“說起這事，那日在禦花園，臣妾因鳳儀宮有急事先走了，倒是妹妹你，陪著貴妃說了許久的話......不對，定是有什麽誤會！陛下，貴妃腹中是龍嗣，此事絕不能含糊，您一定要派人徹查。”
柳如眉差點吐血，姚婧這是在幫她說話？
“皇後娘娘這是何意？我與貴妃無冤無仇，何故犯險害她？倒是娘娘身為後宮之主，貴妃懷有龍嗣，對娘娘威脅更大吧？”
她跪在地上，拽著連淮衣擺，哭訴著：“陛下，九兒肯定是被皇後娘娘收買了，她們聯合起來演了一出苦肉計，要嫁禍給臣妾啊！”
姚婧苦笑：“妹妹說的確有道理，如今本宮失了勢，失了寵，這鳳儀宮猶如冷宮一般，這樣看來，貴妃小產，本宮嫌疑最大。陛下，您說對嗎？”
她頓了頓，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充了一句：“臣妾總不至於，嫌姚家倒得還不夠快，非要在這個時候，做這種引火燒身的蠢事吧？”
連淮聽聞，心中一動。
他垂眸看著跪在地上，還在撕扯著自己衣擺哭訴的柳如眉，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被冷意取代。
“夠了！”連淮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柳氏，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冤枉，可證詞、贓物，樁樁件件都指向你。如今皇後所言，倒比你這滿是破綻的辯解可信得多。”
柳如眉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陛下！您怎麽能信她的話？皇後這是在混淆視聽啊！臣妾真的沒有......”
他目光掃過柳如眉蒼白的臉，語氣裏滿是失望，“朕念你入宮多年，本想給你留幾分體麵，可你偏偏不知悔改，竟敢對龍嗣下手，此等惡行，罪不容誅！”
連淮抬手召來殿外的侍衛：“柳如眉謀害皇嗣，證據確鑿，即刻將她打入大牢，聽候發落！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侍衛們應聲而入，上前架起還在哭喊求饒的柳如眉。
柳如眉掙紮著，雙手伸向連淮：“陛下！臣妾冤枉啊！您不能這樣對我！姚婧她纔是凶手！”
可連淮隻是背過身，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再給她。
殿門再次開啟又關上，柳如眉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寂靜的宮道盡頭。
殿內重新恢複了平靜。
姚婧看著連淮輕聲說道：“陛下，柳妃她......會不會真的有什麽隱情？畢竟此事關乎重大......”
“皇後不必再為她求情，朕自有判斷。”他語氣緩和了些，“今日之事，也辛苦你了。後宮之事繁雜，你身為皇後，還要多費心，最近好好養身子吧。”
姚婧臉上露出溫順的笑容：“臣妾分內之事，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福氣。”
周慈小產後元氣大傷，纏綿病榻。
鳳儀宮似乎恢複了些許往日的地位，連淮偶爾也會過來坐坐，雖然不似從前親密。
姚婧心中暗自得意，以為危機已過，連淮終究還是需要她這個皇後來穩定後宮。
這一夜，連淮突然駕臨鳳儀宮，說要與姚婧共用晚膳。姚婧心中雖有些意外，但更多是得意，看來周慈失了孩子，終究是傷了根本，連淮這是又想起她的好了？
她精心裝扮，笑語嫣然，席間更是殷勤佈菜，試圖重燃舊情。
連淮看似心情不錯，與她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連淮忽然抬手，示意內侍端上一個精緻的燉盅。
“婧兒，”連淮的聲音溫和，目光落在她臉上，“近日後宮多事，你也勞心勞力，清減了不少。這是朕特意讓禦膳房用百年老參燉的補湯，最是益氣養血，你多用些。”
燉盅揭開，濃鬱的參香頓時彌漫開來。
姚婧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謝恩：“陛下厚愛，臣妾......臣妾感激不盡！”
她接過內侍遞上的湯碗，小口品嚐起來。參湯燉得火候極足，甘醇鮮美，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
在連淮的目光中，她將整碗湯都喝了下去。
放下湯碗，姚婧用絹帕拭了拭嘴角，正欲說些溫存話語，卻見連淮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冰冷的臉。
“湯的味道如何？”連淮淡淡地問。
“陛下的賞賜，自然是極好的。”姚婧心中升起一絲不安，強笑道。
“那就好。”連淮點了點頭，目光如同冰錐般刺向她，“這湯裏，朕讓人加了一味特殊的藥。”
姚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你放心，藥性溫和，但從此以後，你的身子，便再難有孕了。”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姚婧目瞪口呆，腦中混沌一片！
她難以置信地瞪著連淮：“陛下，為......為什麽？！”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讓她渾身發抖。
“為什麽？”連淮冷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冰冷如霜。
“姚婧，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真能瞞天過海？柳如眉不過是個蠢貨，你纔是最蛇蠍心腸的那個背後之人！”
“周慈的孩子是怎麽沒的，你心裏清楚。朕給過你機會，若你安分守己，朕或許還能容你在這後位上多坐幾年。可惜，你非要自作聰明，興風作浪。”
姚婧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小腹處似乎開始隱隱作痛。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陛下，臣妾冤枉，是柳妃她......”姚婧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閉嘴！”連淮厲聲打斷她，眼中殺機畢露，“朕今日不殺你，並非顧念舊情。留著你這條命，是讓你親眼看著，你們姚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滅亡的！讓你嚐嚐，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彎下腰，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日起，你給朕老老實實待在這鳳儀宮裏，若再敢耍什麽花樣，朕保證，姚卓的人頭，會比你想象中更快送到你麵前！”
說完，連淮拂袖而去，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沉重的殿門轟然關閉，將姚婧所有的希望、尊嚴和未來，徹底鎖死。
她望著那碗殘留的參湯，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哀嚎。
連淮對姚婧的處置，雖未明發上諭，但宮中最是敏感，眾人心知肚明，姚家這棵大樹，是真的要倒了。
周慈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身體逐漸恢複，雖然失了孩子，但連淮出於補償心理，加之姚婧倒台後後宮無人製衡，對周慈的寵愛更勝從前，甚至隱隱有讓她代掌鳳印之勢。
綺春宮再次門庭若市。
連淮開始對姚卓及其黨羽進行壓製，一些陳年舊案都被翻了出來，姚卓被罷相抄家，投入天牢，等待秋後問斬。
姚家子弟或被流放，或被革職，顯赫一時的姚氏家族，頃刻間土崩瓦解。
姚卓在陰暗潮濕的牢房中，聽著家族覆滅的訊息，老淚縱橫，最終在絕望中引咎自盡。
得知姚家覆滅，姚婧被幽禁的訊息時，祁崢正在擦拭長劍，動作微微一滯。
他腦海中閃過那個宮牆下哭泣的少女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恨意仍在，卻又夾雜著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涼。那個他曾經傾心過的女子，最終也成了這殘酷皇權鬥爭的犧牲品，下場如此淒慘。
淩秋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她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連淮此舉，是殺雞儆猴，也是鞏固權力。姚家倒台，他必會扶植新的勢力。”
祁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