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秋的傷養了一個多月。
出於愧疚，祁崢每天守在她旁邊，他笨拙地學著以前淩秋處理傷口的樣子。
淩秋反複高燒了好多天。
每次她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裏總是祁崢那張自責的臉。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一句“廢物，慌什麽”。
可每次話到嘴邊，就說不出口了。
這天夜裏，屋外寒風呼嘯。
祁崢將一碗稀薄的米湯，小心地吹涼，一勺一勺喂到淩秋唇邊。
淩秋勉強喝了幾口，便搖搖頭，示意夠了。
“師傅，你睡著的時候，主教來過。他讓你好好休息，別的都不急。”
昏黃的燈光下，祁崢低垂眉眼，很是乖順。
淩秋看著他：“有沒有後悔留在暗獄？”
祁崢抬起頭，對上淩秋清冷的眸子。
“暗獄裏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你都看到了。”
“這次是我重傷，下次也許就是你小命不保。”
“外麵的世界不好嗎？重新開始。你還小，又是臨時加入，你若想，我可以去和主教……”
“我……不姓祁。”在沉默良久後，祁崢突然開口打斷，“祁崢，是我自己改的名字。”
淩秋靜靜地看著他。
“我原本的名字，叫連崢。”
淩秋有點訝異，連？這可是國姓。
祁崢看她的反應，淩秋應該知道了。
他說：“我排行第六，我的母妃，出身不高，性子也淡，不爭不搶。在宮裏，像我們這樣的背景，基本和皇位無緣。”
“一年前，父皇突然駕崩。太子連淮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我母妃的母族，不過是個小小的清流文官之家，隻因曾與他的政見不合，便被扣上了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的滔天罪名。”
祁崢眼神中充滿恨意：“一夜之間，外祖父、舅舅，包括所有男丁，盡數抄家下獄，女眷沒入賤籍！我母妃在宮中聽聞噩耗，當夜便用一條白綾……”
淩秋看到，他眼底有淚。
祁崢撥出口氣，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而我被新帝，我的好皇兄連淮，一道聖旨，冠以有負聖恩的莫須有罪名，與母妃族人一同流放嶺南煙瘴之地。”
“流放，不過是想借刀殺人罷了。”
“押解我們的隊伍，剛出都城不到一百裏，就遭遇了悍匪。他們訓練有素，刀法狠辣。他們根本就不是為了劫財，而是要我們所有人的命！”
祁崢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晚，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女老少，跪在地上哀聲乞求，卻怎樣也無法阻止對方手起刀落。
放眼望去皆是死狀淒慘的屍體。
“外公替我用身體擋了一刀，把我推進了路邊的亂石溝裏，我才僥幸逃過一劫。”
他抬手拭去滑落的淚痕。
“師傅你知道嗎？我躲石頭縫裏，聽著外麵的慘叫，我聽到我表妹，她才十二歲啊，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無能，我沒有勇氣出去。”
“所有人都死了，師傅你說，這世上除了連淮那個畜生，還有誰會如此處心積慮，要斬草除根？還有誰？！”
他緊緊盯著淩秋的眼睛，彷彿要從她那裏獲得認同。
“所以我不會走的。”
祁崢一字一頓，“我要回到都城，我要進皇宮，我要親手把連淮從那把龍椅上拖下來，把他加諸在我族人身上的一切，千倍，萬倍地還給他！”
昏黃的燭光下，少年祁崢的臉因仇恨而扭曲著。
淩秋聽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少年拚死也要活下去的執念背後，背負著如此血海深仇，如此滔天恨意。
淩秋明白，他許下的不是虛言。
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複仇。
淩秋緩緩閉上眼，胸口的傷處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她無法說出安慰祁崢的話，隻是低語了一句：
“知道了，你去睡吧。”
便躺下合上了眼。
祁崢默默地將那碗涼透的米湯一口一口喝光，又靜坐了一會，才離開。
屋外，寒風依舊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低鳴。
在祁崢關上門後，淩秋睜開了眼。
都城附近的驛站，她坐著等了許久。
遠遠地便瞧見主教淩琮帶著七八人歸來。
她立即起身，焦急地在隊伍中尋找著。
隊伍剛落腳，淩琮便將身後一人拎到淩秋麵前。
隨即抽出利劍直指那人心門。
“廢物！暗獄不養無能之人！”
淩秋匆忙擋在那人身前，淩琮堪堪收了劍勢。
“淩秋，你每次這般，能護她多久？！”
“淩冬，你自己說！”
淩冬躲在她身後，聲音明顯哭過：“阿秋……”
她聲如蚊呐，聽的淩秋在心裏微微歎了口氣。
淩冬生性膽小，若非她一直以來護著，早被暗獄淘汰，曝屍荒野了。
淩秋帶過她很多次，都沒將她磨礪出來。
她抓住淩冬肩膀問：“發生了什麽事？”
淩冬垂著頭，懊喪地說：“那群人裏還有小孩子，我……我下不去手……”
看，多麽善良的姑娘，可惜命運不公，非要讓她的純白蒙上汙濁。
淩秋跪了下去，仰頭看向淩琮。
她知道，若淩琮真想殺了淩冬，沒必要將她帶回。
他在等自己求他。
“主教，”
淩琮抬起下巴，眼睛俯視著她。
“淩冬不過是一時仁慈，我會帶她返回，讓她將目標人物首級取回。”
淩秋聽見身後之人倒抽了一口氣。
淩琮笑了：“哦？是嗎？四十多號人，你問問你的好姐妹，她能下得去手？”
身側衣擺被人拽了拽，淩秋立馬回身抓住了那隻顫抖的手：“可以的，對嗎，淩冬？”
淩冬瑟縮了下，沒抽回。
看著淩秋的目光，她若不答應，可能當場就會被賜死。
“嗯可以……”
淩琮收劍入鞘。
後來，他安排了另一人同去監督完成。
淩秋搖了搖頭，不再去回憶那天的場景。
她還是不明白淩琮的目的，帶祁崢回暗獄的目的。
難道他沒有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