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秋用幹淨的布條纏好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轉身拿起瓷瓶，走到祁崢身邊。
她指尖輕輕拂過他胳膊上那道淺劃傷，卻在觸到他冰涼麵板時，下意識放慢了半分。目光掠過他緊蹙的眉峰，又很快收回，裝作若無其事地蘸取藥膏。
祁崢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停頓。
他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連淩秋遞來的藥膏都沒接，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淩秋的視線落在他發頂，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回憶起在京畿大營的場景。祁崢看到姚婧時，眼神有明顯的怔忪。而當自己把刀架在姚婧脖子上時，他慌張地欲言又止。
以及後來，連淮表現出對姚婧生命的漠視時，祁崢那難以置信的神情。
那不是對待敵人該有的反應。
淩秋不是會追問心事的性子，可殺手的直覺讓她清楚，祁崢和那位皇後之間，必然有著她不知道的過往，一份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美好回憶。
然而，看著祁崢此刻憂鬱的側臉，緊抿的雙唇，全都暴露了他此刻掙紮的內心。
她最終體貼地什麽也沒有問。
有些東西，問了未必有答案，反而可能揭開更深的傷口。
她隻是默默地將藥遞給他：“前胸還有道劃傷，自己塗吧，別留疤。”
祁崢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淩秋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還是一旁淩冬拍了拍他肩膀：“喂，發什麽呆呢？阿秋喊你好幾聲了。”
祁崢回過神，看著淩秋，聽話地接過藥瓶，悶悶道：“謝謝。”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轉身默默上藥。
營帳中姚婧絕望的眼神和連淮冰冷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複重現，給他帶來一陣陣窒悶的痛楚。
他應該是恨姚婧的，恨她的選擇。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和姚婧，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如果沒有那場宮變，姚婧本該成為他的王妃，又豈會嫁給連淮。
他曾經覺得荒唐，但強迫自己不能去汙化自己心中那純潔的少女，想她肯定是為勢所逼，身不由己。
可午夜夢回時，又會忍不住怨她，怨她從沒有來找過自己。為什麽她能穿著鳳袍，站在連淮身邊？
直到大營裏看到她被刀抵著脖子，看到她眼裏的絕望，那些怨懟突然就碎了。
他心疼她，又恨自己的心疼，這種矛盾像團亂麻，纏得他快要喘不過氣，更沒法對淩秋說出口。
一時間，山坳裏隻剩下夜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三人靜坐，誰也沒說話。
天色微明時，他們換下汙濁外衣，稍作易容，扮做行腳商人，繞路返回都城。
然而，剛靠近城門，便看到城門口異常森嚴的守備，還有許多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城門下圍了一圈人，個個都踮著腳往城樓上看，臉色發白。
順著人群的目光抬頭，三人發現城樓之上，赫然懸掛著十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屍體扭曲著，顯然死前遭過酷刑。
有的穿著朝服，有的著布衣，皆被殘忍虐殺，死狀可怖。
為首的，正是太傅韓明遠！
他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憤怒與不甘，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書血淋淋的大字：“通敵叛國。”
人群在士兵的驅趕下噤若寒蟬，卻又忍不住竊竊私語，眼中充滿了恐懼。
祁崢隻覺得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站立不住。
他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沒有當場失態。
淩秋不動聲色地扶住他手臂，給他支撐的力量，低聲道：“別慌，冷靜點，我們現在走，從側門繞回濟世堂。”
淩冬臉色慘白，跟在兩人身後，背著行囊。
任誰都明白，這是連淮的報複。是在警告所有人，敢跟他作對，就是這個下場。
韓太傅以及所有可能與他有牽連的勢力，都被連根拔起，趕盡殺絕，以儆效尤。
最後一絲僥幸心理徹底破滅。
走到沒人的小巷裏，祁崢才停下腳步，背靠著牆，閉上眼。眼淚還是沒忍住，順著眼角往下掉。
是他太急了，是他低估了連淮，才害死了韓太傅，害死了那些願意幫他的人。
巨大的愧疚感將祁崢淹沒。
他低下頭，眼眶含淚。
“走吧。”淩秋拉著他，帶著淩冬擠出了人群，快步向濟世堂的方向走去。
果斷決絕，一如往昔。
回到濟世堂密室，王掌櫃早已麵無人色地等在那裏，一見到他們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殿下，老奴有罪，韓大人他......”
“起來吧，不關你的事。”祁崢扶起王掌櫃，“是我們低估了連淮。”
密室內靜的可怕，每一瞬呼吸都能聽出那人的憤怒。
“我們太急了。”良久，淩秋緩緩開口，打破了死寂，“低估了對手，高估了自己。連淮的手段，也比我們想象的更絕。”
祁崢痛苦地閉上眼：“與你們都無關，是我害了太傅他們。”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淩秋的語氣冷硬卻現實。
“這次是對我們所有人的教訓，我們需要更耐心，更謹慎。”
她看向祁崢：“現在說這些沒用，我們可以慢慢找機會，下次再動，必須萬無一失，不能再讓任何人白白犧牲了。”
祁崢緩緩睜開眼，眼眶還是紅的，他重重點頭：“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再犧牲任何人。”
與宮外的血雨腥風相比，臨國皇宮內卻是一片平靜。
鳳儀宮內，香氣馥鬱，暖意融融，卻驅不散姚婧心底透骨的寒意。
她回來後便一直驚魂未定，瑟縮在錦被中，隻要一閉上眼，就是那冰冷的刀刃和連淮那雙漠然的眼睛。
連淮走了進來，已換下常服，身著寬鬆的龍紋寢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他揮退宮人，坐到床邊，伸手想去撫摸姚婧的臉。
姚婧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下意識地躲開了。
連淮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溫和淡去，眸色微沉：“還在怕？朕不是告訴你了嗎，昨日營中，不過是權宜之計，做給那些逆賊看的。朕怎會真的讓他們傷你分毫？”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
姚婧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他，聲音顫抖：“真的嗎陛下，可臣妾看陛下的眼神，好似臣妾真的一文不值，也許您說完的下一瞬，他們便會把我殺了。”
那眼神，那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她至今想起仍如墜冰窖。
“自然是真的。”
連淮歎了口氣，將她強行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帶著幾分寵溺。
“傻婧兒，朕若不在乎你，何必冒險將你帶在身邊，又何必此刻來安撫你？朕那是故意迷惑他們，讓他們以為挾持你無用，放鬆警惕，朕纔好暗中佈置，將他們一網打盡啊。你看，現在不是沒事了？”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懷抱也依舊溫暖，但姚婧心底的疑慮卻並未完全消除。
她靠在他懷裏，身體依舊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