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休養數日,不僅身體漸愈,也將周遭環境摸得熟稔。
待得精神稍振,他們開始檢視起祁崢冒險偷來的藥。
盒子開啟放在桌上,裏麵是三隻玉瓶。
祁崢拿起一隻玉瓶,再次仔細檢查。
瓶身是普通的白玉,沒有任何標記。他拔開塞子,倒出少許墨黑藥丸反複檢視,又湊近聞了聞。
“氣味好像有點淡。”他眉頭緊鎖,臉上浮現出疑惑,“色澤也偏淺,你們看下。”
淩秋接過,捏在指尖,確實與他們平時拿到的藥有些許不同。
未及多想,她竟直接將藥丸湊到唇邊,輕輕舔了一下。
祁崢和淩冬都來不及阻止:“阿秋,你......”
淩秋其實未吞入喉,立刻吐掉,起身用清水反複漱口。
她閉上眼,仔細感受了片刻,臉色漸漸凝重。
“味澀,但不夠濃。”她睜開眼,眼底有些失望。
她放下藥丸,看著對麵二人:“不像我們服用過的藥,更像是被稀釋過的,或者說,根本就是另一種模仿的藥物。”
幾人心情沉重起來。
他們以命博來的藥難道是假的,是淩澈用來迷惑視線的嗎?若真是如此,下次毒發之日,他們便隻剩死路一條。
淩冬不甘心,她拿起一顆藥,用指尖捏碎,仔細看著裏麵的粉末,又湊近聞了聞,忽然開口道:“蠟衣的封法,和以前確實不太一樣,淩澈可能換過藥房的人。”
她心思細密,對這類細節觀察遠超常人。
祁崢一拳錘在桌上,有種被人戲弄的悲憤。
他們拚死搏殺,換來的可能是一堆無效的甚至是致命的假藥。
“又是他!大不了我們再殺回暗獄,和他魚死網破。”
淩秋按住他肩頭,搖了搖頭,說道:“未必全無用處,即便藥效不足,或許也能延緩發作。當務之急,是活下去,然後想辦法驗證藥性,或者尋找真正的解藥。”
她鎮靜地看著祁崢:“我們不能自亂陣腳。”
在暗獄,活下去是本能。
出了暗獄,同樣也是。
“我們需要有個謀生的營生。”短暫的沉默後,淩秋繼續道,“坐吃山空可不行,但也不能太引人注目。”
祁崢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去碼頭或者武館找活。”
他一身武藝,力氣也遠勝常人,做苦力或護院是最直接的選擇,但也最容易暴露身手。
淩冬低聲道:“我會辨識藥材,也會處理一些簡單的傷口。”她在暗獄時,常被派去藥房幫忙打雜,偷學過一些。
淩秋看了看自己慣用武器的手:“我會繡活。”
這是她極少為人知的與殺手身份截然不同的技能,源於更久遠的過去。
祁崢驚訝,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位高冷果決的師父,與飛針走線的繡活聯係起來,他想開口問,但卻被淩冬拉開打斷了。
一番商議後,他們決定暫時不去人多眼雜的碼頭或武館。
祁崢負責重新修葺小院,設定一些簡單的預警機關,並去山林砍些柴火或獵些小獸換錢,盡量避開人群。
淩冬去城中的藥鋪試試能否接到一些處理藥材的零活。
淩秋則買了最便宜的布料和絲線,接一些繡品活計,補貼家用,同時也能在家看顧,避免意外。
日子便在這種看似平靜的狀態下緩緩流逝。
祁崢每日早出晚歸,回來時常常帶著一身汗水和塵土。
他沉默地做著一切,將小院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換成結實的實木,在牆頭佈置了隱蔽的鈴鐺和絆索,甚至將屋內簡陋的傢俱都加固了一遍。
淩秋在一旁飛針走線,一朵朵秀氣花紋在素絹上緩緩成型。
家裏隻剩兩個人的時候,她能感受到祁崢身上那股日益增長的男子氣息。
有時祁崢遞工具給她,手指不可避免的短暫觸碰,會讓她下意識收回指尖。
有時她抬眼,會撞上他凝視過來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專注,不再是小徒弟對師父的敬仰,而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欣賞。
灼熱的視線讓她心亂,隻能迅速移開視線,強作鎮定。
這種微妙的變化,淩秋不習慣,卻也不排斥,甚至有時會讓她產生一些滿足感。
淩冬那邊卻不太順利。
幾家藥鋪見她是個麵生的年輕女子,手腳雖然還算利落,卻總有種孱弱畏縮的感覺,大多婉拒了她。
最終隻有一家位置偏僻,生意清淡的小藥鋪老闆,看她可憐,才勉強答應讓她幫忙處理一些炮製繁瑣的草藥。
按日結錢,雖然微薄,也聊勝於無。
她每日默默去做工,身上難免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偶爾她會帶回來一些藥鋪丟棄的邊角料藥材,仔細收好,以備他日能用上。
這日傍晚,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淩冬比平時回來的晚了許多,回來的時候發梢和肩頭都被雨水打濕了。
她神色有些慌張,一進門便迅速反鎖了院門。
“有人在跟蹤我。”
“從藥鋪出來就跟上了,兩個人,生麵孔,跟得很隱蔽,不像普通人。”
聞言,淩秋和祁崢迅速停下手中動作,掏出武器。
祁崢做出噤聲動作,自己瞬間閃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細雨朦朧的巷子裏,空無一人。
他轉頭朝她們搖了搖頭。
淩秋則快移至淩冬身側,與她背靠背盯著牆外,低聲詢問:“確定沒看錯?”
“確定。我繞了兩次路,穿過了西市的魚攤,他們還跟著。最後我鑽進了女眷多的裁縫鋪,從後門繞回來的。”
淩冬快速回憶著。
“他們不遠不近地跟著,好像並不急著抓我。”
難道是暗獄的人追來了?可他們已足夠低調,為何還會被盯上。
祁崢:“你今日在藥鋪,有沒有遇到特別的人或事?”
淩冬蹙眉仔細回想,忽然道:“下午快收工時,來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不是抓藥,是替主家訂一批年份足的上好藥材,量很大。老闆說那兩味藥極難采擷,長在瘴癘深處,罕有人至,店裏根本沒有。那人似乎很失望,又問了幾句關於瘴毒解毒之法後才離開。”
瘴毒?
淩秋麵色凝重,她曾在暗獄的卷宗裏看過,此毒在南境較多。
“那人有什麽特征?”祁崢追問。
淩冬努力回憶著細節:“四十歲上下,麵白無須,說話聲音有點尖細,手指很幹淨,不像常幹粗活的。”
祁崢和淩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麵白無須,聲音尖細,這更像是宮中內侍的特征。
“暗獄的卷宗隱約提過,瘴毒多存在於神秘的南境國,而南境與我們臨國關係微妙,既有朝貢,又隱有獨立之勢。”淩秋說道。
盯上淩冬的會是這批人嗎?
但這又與淩冬有何關係。
“此地不宜久留。”祁崢果斷道,“無論他們為什麽盯上冬姐,我們都不能冒險。”
淩秋點頭:“快收拾東西,天亮前離開。”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行動之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
院內三人瞬間僵住,同時壓低身形,作出防禦姿勢。
祁崢再次無聲地移動到門後,手握住了藏在門邊的柴刀刀柄。
門外,一道溫和的男聲響起,透過雨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冒昧打擾,實屬無奈。家中走失了一隻小貓幼崽,循跡至此,心憂如焚,不知主人家可否行個方便?”
話說的客氣,彬彬有禮。
然而,淩秋三人卻未應聲。
偏偏這麽巧,有貓跑到他們院子裏,這般說辭,任誰都知是藉口。
祁崢透過門縫,看到門外雨中,靜靜立著一道修長身影。
那人撐著一把青竹傘,傘麵傾斜,遮住了大半麵容。
他身著墨青色長袍,在他身後左右的雨幕中,隱約立著幾道黑影。
此人絕非尋常人物。
祁崢回頭,與淩秋交換了一個眼神。
對方有備而來,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這裏,避無可避。
淩秋示意祁崢稍安勿躁,給了個眼神給淩冬。
淩冬瞭然,走到門後,聲音如常:“閣下尋錯了地方,我們這裏沒有,請回吧。”
門外的人輕輕笑了一聲。
“是嗎?可我那幼崽身上,帶著我南境國特有的香氣。而此刻,”他微微抬起傘沿,露出一雙染著歲月痕跡的眼眸,目光似乎穿透了門板,“我可以清楚地聞到,它就在屋內。”
淩冬臉色煞白,轉頭看著淩秋。
祁崢握緊了柴刀,眼中殺機暴漲。
對方身份成謎,而且顯然誌在必得,似乎就是為了他們而來。
淩秋朝淩冬搖了搖頭,示意她回絕。
淩冬:“可如今家中僅我一人,我家夫君還未歸來,我一個弱女子,實在不敢開門,煩請明日再來吧。”
外麵安靜了一會。
那人再次說道:“姑娘別怕,我隻在門口遠遠看一眼。”
看來這人不進來不罷休,如此強勢,來者不善。
“若是我不開,閣下想如何?”淩冬的聲音冷了下來。
傘下之人微微向前傾身,聲音依舊溫和。
“不想如何。隻是故人遺珠,流落在外,終究令人難以安心。在下沈白,或許與屋內的某位,還有些未盡的淵源。可否請幾位,移步一敘?”
沈白。
祁崢聽到時心中一顫,他呆呆張口。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聽過,他努力在記憶深處搜尋。
而淩秋和淩冬則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門邊的祁崢。
她們是孤兒,從小在暗獄長大,無親無故。
二十多年間,從未有人尋過他們,以前沒有,現在更不可能有。
唯一有可能的,便隻能是半路進來的祁崢。
這人難道認識祁崢?
雨越下越大了,敲擊著傘麵,發出連綿不絕的細碎聲響。將這狹小院落內外,隔絕成兩個無聲對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