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澈經常出現在營地,他似乎無處不在,暗獄裏的風吹草動,似乎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訓練場的高台上,淩澈抱臂而立,看著場中淩秋幹淨利落地將一個挑釁者摔飛出去。
待淩秋收勢站定,微微喘息時,高台上忽然傳來掌聲:“淩秋,你的近身搏鬥還是那麽幹脆利落,怎麽著,誰惹你生氣了?”
他不等淩秋回答,目光直接望向不遠處的祁崢,淩秋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蹙起了眉。
“年輕人受點挫折是好事,磨磨性子。雛鳥總要學會自己高飛,你護不住他一輩子的。”
淩秋暗自握拳,強迫自己不去在意淩澈的話,隻是微微俯身,算作回應。
“主教大人教誨,屬下記下了。”
麵對她這副拒人千裏的模樣,淩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的寒意更甚。
往日裏,暗獄會定期將緩解毒性的藥混在吃食中,供殺手們服用以撐過數日。
可近來,淩澈卻突然改了規矩。
他不再讓手下分發,而是親自到場,坐在一張石椅上,麵前擺著一個精緻的白玉托盤,上麵放著墨黑的藥丸。
殺手們排著隊,一個個上前,在淩澈審視玩味的目光下低頭,伸出手接過那維係生命的藥。
隊伍漸漸縮短,最後隻剩下淩秋一人。
她走到淩澈麵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淩澈卻沒有立刻給藥。
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慢條斯理地撚起一顆藥丸,墨黑的顏色映襯的他指尖顯得格外蒼白。
淩澈的目光緊緊攫住淩秋的臉,最後停留在她緊抿的唇上。
“淩秋啊,”他聲音輕柔,“我近來總想起,你我比試那日,你把我的衣服弄壞了”
他微微傾身:“還有,你的肌膚,摸上去的觸感,很特別。”
隨著話落,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淩秋頸側裸露出的潔白,動作輕佻而充滿佔有慾。
淩秋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警惕地看著淩澈。
她胃裏翻湧起強烈的惡心,側頭避開,聲音冷淡:“藥。”
淩澈的手指停在半空,臉上笑意更深。
“嗬嗬。”他輕笑一聲,似有歎息。
“還是這麽不討喜。”他指尖一鬆,那顆墨黑的藥丸垂直落在地上。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殺手的目光都聚焦過來,不明所以。
不遠處的祁崢和淩冬對視一眼,雙方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明顯的羞辱動作,淩澈又在搞什麽名堂。
淩秋盯著地上那顆沾了灰的藥丸,她忍了忍,將驟然騰起的衝動強壓回去。
“謝主教大人。”說完,她便要俯身去撿。
撿,是屈辱。
不撿,是毒發的痛苦和死亡。
就在淩秋快要碰到藥時,一隻大手更快一步伸了過去,穩穩地撿起了那顆沾滿灰塵的藥丸。
是祁崢。
他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他甚至沒有看淩秋一眼,隻是用指腹仔細地擦去藥丸上的灰塵。
然後,他將那顆藥丸遞到淩秋麵前,低聲說道:“師父,您的藥。”
淩秋看著眼前那隻骨節分明,布滿細小傷口的手,此刻正穩穩地托著那顆藥丸。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酸楚。
她伸手接過藥丸,她看也沒看淩澈,仰頭便將藥丸吞下。
藥香味道在口中化開,帶著一絲微苦。
吞下藥後,她轉身就走,沒有片刻停留。
祁崢沉默地跟上她的腳步,在經過淩澈的石椅時,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淡淡掃過淩澈那張含笑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挑釁。
淩澈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瞬間的僵硬。他看著祁崢高大沉默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良久,他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看來暗獄裏,養不熟的狐狸不止一隻。”
這天午後,淩冬想找個稍微安靜點的角落坐一會兒,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以前淩琮的住處。
房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狹窄的縫隙。
當淩冬回過神的時候,心裏暗罵自己糊塗,拔腿就想離開。
她真想打醒自己,淩琮已經走了,自己怎麽又犯傻。
可就在這時,屋裏隱隱傳出了淩澈的聲音,他提到了淩琮。
“淩琮走的時候,不是想帶走那個淩秋麽,可偏偏人家不樂意。我當時就說,費這麽大勁幹什麽?一個女人而已,要是真喜歡,用些手段不就到手了。”
淩冬腳步驟然僵住,怎麽也邁不開步子。
緊接著,另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
“是是,您說的沒錯,是淩秋不知好歹。不過也真可笑,聽說她隊裏的淩冬,是她最好的姐妹,以前對淩琮言聽計從,甘願給人家暖床呢。結果又怎麽樣?淩琮壓根看不上她,走的時候連提都沒提帶她走,對她啊,不過就是玩玩而已。”
屋裏傳來淩澈的哼笑聲,滿是嘲諷。
“所以說,女人還是要有點骨氣。倒貼的樣子,最難看。”
後麵的話,淩冬已經聽不進去了。
絕望將她徹底淹沒。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開。
淩秋房內。
她正和祁崢討論著接下來的訓練計劃,突然聽到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用力推開。
兩人同時警覺地抬眼,待看清來人是淩冬時,才放下戒備。
淩秋:“冬兒,你......”
淩冬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牙齒深深嵌入皮肉,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她蒼白纖細的手臂流下,染紅了她的衣袖。
“冬兒!”
淩秋臉色驟變,她一個箭步衝上前。
“別過來!”淩冬嘶聲尖叫,嘴裏全是自己的血。
她像一頭受傷的小獸,用沾滿鮮血的手胡亂地揮舞著,阻止淩秋靠近。
“我不要臉,我倒貼,我就是個被玩過的女人!”她瘋狂吼叫,“阿秋,你為什麽要瞞著我,我們不是好姐妹嗎?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淩秋愣怔,心裏疼得發悶。
祁崢也站起來,看著崩潰自殘的淩冬,又看向瞬間白了臉的淩秋,立刻明白了幾分。
他大步上前,不管淩冬如何掙紮,他一把抓住淩冬那隻流血的手腕,製住了她的動作,防止她繼續傷害自己。
祁崢:“冷靜點,冬姐。”
“我冷靜不了,放開我!”淩冬還在掙紮,手腕在祁崢的掌心中不停扭動,傷口的血越流越多。
淩秋趁勢上前,跪在淩冬身邊,撕下自己衣服,摁住她流血傷口。
她的手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冬兒,看著我,你是不是聽了別人的胡話?別信,那些都是假的,什麽都別信!”
淩冬手腕上黏膩的鮮血沾滿了淩秋的手,可她一點也不嫌棄,隻是一味地耐心安撫著淩冬。
祁崢站在一旁,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卻也能猜到是有人故意挑撥。
淩冬漸漸停止了掙紮,她看著淩秋,眼睛止不住的流淚:“阿秋,你告訴我實話,淩琮是不是喜歡你,他走的那天,是不是想帶你一起走?”
祁崢的心跳驟然加快,目光緊緊盯著淩秋,等著她的回答。
“冬兒,不是你想的那樣,淩琮他......”淩秋想解釋,卻被淩冬打斷。
“你隻要說,有,還是沒有!”
淩秋望著淩冬認真痛苦的臉,心道她必定是已經聽到了什麽,此刻再隱瞞,隻會讓她更難受。
“冬兒,非我要故意瞞你,實在是淩琮心思太深,我怕你多想。”
她將淩冬扶起。
“他離開前一晚,確實找過我。但我不認為他對我有什麽情意,更大的可能,是覺得我是個得力的助手,帶在身邊有用。”
淩冬坐著,任由淩秋替她處理傷口。
淩秋繼續說道:“那晚的事隻有我和他在場,如今你又是從何處得知,我想,故意放出話的人才居心叵測,目的是離間我們的關係。”
淩冬茫然地看著她,又轉頭去看祁崢臉色,對方朝他點了點頭。
“阿秋......我......”淩冬張了張嘴,滿心的愧疚與自責,話都說不完整。
“如今暗獄局勢不同以往,你也都看到了,我們三人更要互相信任彼此,也許我們已經被人盯上了。”
淩冬心驚,手上的疼已經感受不到了。
她羞愧萬分:“阿秋,對不起,是我莽撞了,我太愚蠢,當時一聽到那些話就控製不住自己......”
“是淩澈,對嗎?”淩秋淡淡問道,手上動作不停。
“嗯......”
一旁祁崢義憤填膺:“那人到底什麽來頭,盡搞些下三濫的手段,陰濕男鬼般惹人厭。”
待傷口全部包紮完畢,淩秋才撥出一口氣。
“那人詭計多端,我們必須抱團,行事小心為上。冬兒,他故意放話給你聽,是知你心性單純,以後離他遠一點,不管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先和我或者祁崢說,別一個人鑽牛角尖”
淩冬鄭重點頭,同時心中的不安也升了起來:“阿秋,以後我再犯這種錯,你就狠狠地罵我,把我罵醒,別讓我再糊塗下去。還有......淩琮,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淩秋沉默,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嗯,忘了他吧。他的世界,從來都不屬於暗獄,也不屬於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