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奔!奔!
廣緣在後山的田野上發足狂奔,一步也不敢停。停下,就意味著被追上。
今日之逃,隻為來日必歸。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金枷寺隱忍下去,苦練武功,直至有朝一日足以取代方丈。
可李開的出現,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忍耐。
再忍下去,胸中那股氣,會先把自己逼瘋!
他實在……忍無可忍!
於是,憤然向能執出手。
不知奔出多遠,眼前的田地終於被山林取代。
體內真氣近乎枯竭,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撞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喘息。
經脈如被千萬細針攢刺,眼前金星亂舞。
他強迫自己盤膝坐下,開始梳理體內殘存的真氣。每一絲內力流過破損的經脈,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嘴角不住抽搐。
但他忍住了。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不知過了多久,日升又落。廣緣終於搖晃著站起身。
他看著僧衣上乾涸的血跡,走到旁邊的小河邊,草草清洗,又運起殘餘內力將衣服烘乾。
采了些野果勉強果腹,辨明方向後,他朝北方走去。
此地是南唐佛國,聽說北方……不怎麼信佛。
一路跋涉整夜,遠遠望見一處村落時,廣緣才停下腳步,上前乞食。
村口一位老丈正抽著旱菸,見有僧人走近,先是麵露警惕,待看清是個年輕僧人,身形雖高大卻不顯兇悍,樣貌更是俊朗溫文,戒心便去了大半。
「老丈,我路過此地,可否行個方便,化些……齋飯?」廣緣在寺中多年,金枷寺素來富足,何曾需要他親自化緣?
這開口討飯,讓他頗有些窘迫。
老丈聽出他話裡的那絲不自在,不由笑了:「倒是個臉皮薄的和尚。小師父打哪兒來啊?」
「雲遊四方,從東邊來。」廣緣指了指來路。
「這是要往哪兒去?」
「往西邊去。」廣緣指了指西邊。
老丈點頭:「和尚倒是有意思。我們村也是禮佛的,備有齋飯,你隨我來吧。」
南唐佛國,四百八十寺,少有村落不敬佛。
廣緣隨老丈進村,來到一處偏僻的單間佛堂。
裡麵堆著各家各戶捐獻的米麵油鹽,專供過往僧人取用。隻是那佛堂的門窗有剛修補過的痕跡,木茬還很新。
老丈從佛堂取了米和青菜,為廣緣煮了一鍋素飯。廣緣吃得很快,卻不忘禮節。
飯後,他開口道:「老丈,這頓飯不會白吃。」
「哦?」老丈道,「小師父是要念經迴向麼?」
通常僧人用齋後,會念一段《金剛經》或《阿彌陀經》,為施主祈福消業,算是回報。
廣緣卻搖頭:「我不念經。念經,對貴村並無用處。」
老丈臉色微變,隨即又恢復如常。
「若貴村有什麼麻煩,可對我說。」廣緣平靜道,「貧僧願為貴村化解。」
「麻煩?什麼麻煩?」老丈問。
「猛獸、流寇、山匪,或是地痞惡霸。」廣緣抬眼,「但凡困擾貴村之事,我皆可處理。」
老丈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們這兒是良善之地,沒那些東西。」
廣緣合十躬身:「那這一飯之恩,貧僧怕是白受了。」
「不算白受,」老丈忙道,「這本就是預備給過路高僧的。」
「生活不易,」廣緣忽然道,「這些米麵,對貴村來說,想必也是不小的負擔吧?」
老丈隻是笑:「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修行的高僧。」
廣緣不再多言,再次深施一禮,轉身便要離開村子。
等到村子口,老丈忽然說道:「和尚真的能解決麻煩嗎?」
廣緣說道:「當然。」
「我們村到是沒有什麼麻煩,隻是有一個人有了麻煩。」老丈說道:「和尚也能管別人的麻煩嗎?」
廣緣依舊說道:「當然。」
老丈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在村裡,他低聲說道:「和尚可曾聽聞一江湖人,名為陸飛。」
「什麼路飛?」廣緣一臉古怪。
這裡也有個要當海賊王的?
「是陸地的陸,飛翔的飛。」老丈搖頭,「他是個愛管閒事的大俠,前些日子……被官府抓了。」
「為何?」
「無相寺的高僧去官府告他擾亂佛堂,他就給抓進去了。」
廣緣問:「他怎麼個愛管閒事法?」
「他到寺廟裡去抓個和尚回來。」老丈說道。
「為什麼抓個和尚回來?」
「因為那個和尚不想當和尚,想回去贍養父母。」
「難道他當和尚也由不得他?」
「無相寺的僧人說他與佛有緣,自然由不得他。」老丈的聲音更低了。
什麼樣的緣能讓人不贍養父母?
廣緣知道八成這個人比較特殊,他說道:「他的父母也沒有辦法?」
「當然。」老丈嘆了一口氣說道:「無相寺的僧人還說那個和尚與佛有緣,未來成就不可限量,讓他們不要耽誤那個和尚。」
廣緣有點明白過來了:「所以,多管閒事的人就出現了?」
「他雖然把那個和尚帶走了,但是他本人太過招搖,沒有離開這裡,繼續多管閒事。」老丈說道:「所以,他被官府的人給抓了。」
廣緣點了點頭:「聽起來,官府的人與無相寺的人關係很好。」
「當今唐王篤信佛法,很少有官府的人與寺廟的關係不好。」老丈又嘆了一口氣。
廣緣看了老丈一眼。
人老成精,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廣緣說道:「我去官府看一看,看一看能不能把他救出來。」
「救人,是需要銀子開道。」老丈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包金銀給廣緣:「和尚,我心有餘而力不足,就看你了。」
廣緣接了過來,微微一笑:「老丈不怕我拿了銀子跑了?」
「不怕。」老丈搖了搖頭。
「為何?」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幾個不念經的和尚,都是狠角色。」老丈又說道:「但是我從未見過自稱『我』,而不是『貧僧』。」
「原來如此!」廣緣說道:「那我就去了。」
老丈沒有說話,隻是給廣緣的背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