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忌諸事冗雜、動土破券,宜婚嫁、納吉、成禮,值天喜吉星照臨。
也正是陸家大喜的日子。
隻是這陸府門前,卻沒有半點喜氣。
恰恰相反,陸府正門至東西兩側街口,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站滿了身穿黑衣、腰佩長刀的陸家護衛。
個個神情肅穆,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往來行人,與其說是迎賓,不如說是在戒備什麼。
尋常大戶人家辦喜事,門前早該鋪開流水席,招待鄰裡鄉親,笑語喧天。
可陸傢什麼也沒有。
連道賀的賓客也稀稀落落,且多是匆匆入門,神色凝重,不見笑容。
廣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僧衣,剛走到門前,就被知客攔下了。
那知客是個精幹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衣著樸素,便皺了皺眉:「和尚,今日府中有要事,不施齋飯。去別處吧。」
廣緣單手行禮,神色平靜:「貧僧是受陸承明先生之邀,前來念經的。」
知客臉色微變。
他再次仔細打量廣緣。
這和尚氣度沉穩,眼神清明,不似招搖撞騙之輩。更重要的是,在這羅慶縣,應該沒人敢冒充陸承明的名義行事。
遲疑片刻,他側身讓開:「請。」
進了陸府,廣緣便是一怔。
庭院深深,處處張燈結彩,紅綢高掛,喜字滿牆,佈置得極盡奢華。
可這滿院喜慶之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賓客雖不少,卻多是沉默端坐,偶有交談也是低聲細語。
男女老少,衣著各異,卻無一例外神情肅穆,甚至帶著幾分警惕。
這哪是來喝喜酒,倒像是來赴鴻門宴。
廣緣目光掃過,很快在院角一張桌子旁找到了楚狂君和那位邋遢老道。
老道仍是那身破舊道袍,正翹著腿剝花生,喝著小廝剛續上的熱茶,悠然自得。楚狂君坐在他旁邊,白衣勝雪,芳華絕代,在這滿院暗色中格外顯眼。
廣緣走過去坐下,壓低聲音:「怪。」
「很怪。」楚狂君點頭,眼神示意四周,「你看那些人。」
廣緣早已留意。
院中至少有四五撥人馬,氣場分明,彼此之間隱隱隔開距離。
西側坐著湛劍君與海燕天,兩人雖未穿官服,但那身氣度瞞不過明眼人。
東邊一胖一瘦兩個中年人,從廣緣進門起就一直在偷瞥楚狂君,目光熱切又古怪。
「那兩人有蹊蹺,」廣緣輕聲道,「一直盯著你。」
楚狂君順著望去,那兩人恰好收回目光,故作自然地端起茶杯。
「我曉得了。」他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老道卻似渾然不覺,又抓了把花生,邊剝邊嘟囔:「這陸家的茶還行,花生炒得火候差了些……」
正說著,正堂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
隻見從堂內走出一人。
那人約莫五十上下,頭髮已半白,卻梳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勁裝,外罩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如鬆。
最懾人的是那雙虓眼,瞳色漆黑,目光掃過庭院時,如寒刀刮骨,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正是陸家家主,陸承宇。
他的目光在院中緩緩移動,經過邋遢老道時,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
陸承宇走到院中台階上,環視眾人,朗聲道:
「今日乃是犬子大婚之日,承宇多謝諸位江湖同道捧場。」
聲音洪亮,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客氣。
院中響起稀稀拉拉的回應:
「陸家主客氣。」
「大喜之日,不得不來。」
「恭喜恭喜……」
道賀聲七零八落。
陸承宇卻似毫不在意,微微頷首,轉身對身旁管家吩咐:
「吉時將至,準備行禮。」
陸承宇話音方落,院角便響起一陣急促的吹打聲。
嗩吶高亢,鑼鼓喧天,喜氣洋洋,可在這肅殺的氛圍裡,卻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眾人屏息望去。
隻見從大院東西兩側的迴廊裡,各自走出一隊人影。
東側,陸飛一身大紅喜服,身形挺拔,麵色平靜如水,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火。
他目光緩緩掃過庭院,當看到角落裡的廣緣與楚狂君時,瞳孔微微一顫,嘴唇微動,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隻是那一眼,已勝過千言萬語。
西側,唐雙雙被兩名喜娘攙扶著走來。
她也穿著大紅嫁衣,卻未戴紅蓋頭,一張清麗的臉蒼白如紙,神情淡然得近乎麻木,唯有緊抿的唇角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兩人在正堂前匯合。
沒有笑語,沒有賀詞,連喜娘都閉緊了嘴。滿院賓客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紅綢的簌簌聲。
司儀高聲唱禮:
「一拜天地——」
陸飛與唐雙雙轉身,麵向院外蒼天,緩緩躬身。
動作標準,卻像兩尊被絲線牽動的木偶。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正堂。
高堂之上,隻坐著陸承宇一人。他端坐太師椅中,雙手按膝,目光沉沉地看著堂下這對新人,臉上無喜無悲。
唐雙雙的父母並未出席。
滿院賓客眼神交匯,皆心照不宣。
「夫妻對拜——」
陸飛與唐雙雙相對而立,停頓片刻,終於躬身對拜。
紅衣交錯,身影重疊的剎那,陸飛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信我。」
唐雙雙睫毛一顫,沒有回應。
禮成。
按常理,此刻該是送入洞房、開宴歡飲之時。
可陸承宇卻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堂前台階邊緣,俯瞰滿院賓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請刀。」
明明是喜事,為何要請刀?
賓客席中,心中有數,隻是木然。
廣緣與楚狂君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
邋遢老道卻還在剝花生,「哢嚓」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陸承宇恍若未聞,隻抬頭望向祠堂方向。
不多時,十名黑衣護衛踏著沉重的步伐,從祠堂方向魚貫而入。
他們兩人一組,肩上扛著一口長約六尺的黑色長匣。
那匣子通體由鉛鐵鑄造,厚重無比,表麵沒有任何紋飾。
護衛們每走一步,腳下青石板便微微震顫,顯見匣中之物分量驚人。
十人將長匣抬至堂前空地,小心翼翼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