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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從東邊慢慢挪向中天。
立政殿偏殿的門檻,長孫皇後今日一步都冇跨出去過。
她鳳披未解,隻讓青嵐端了張胡床,就坐在小兕子的軟榻邊。一雙深邃的眸子,須臾不離女兒周身三尺之地。
誰來請安都不見,連內務府送來的綠頭牌也被她原封打回。
“青嵐,拿紅線來。“
長孫皇後看著正抱著空奶盒玩耍的小兕子,突然出聲。
她站起身,憑著驚人的記憶力,走到昨日那隻冰鎮西瓜最初落下的位置。
“以此為基,往外量。“
青嵐不敢多問,趕緊取來針線笸籮裡的紅絲線,由兩個內侍扯著,在金磚地麵上比劃。
長孫皇後又走到今晨那第二支棒棒糖落下的銀鈴旁,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磚。
“這裡,是第二次落點。“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重現著兩次異象發生時的畫麵。
西瓜落下時,兕子正躺在榻上喊熱,那西瓜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榻前矮幾,離兕子不過一臂之遙。
今早那支糖,落在銀鈴邊,位置更是絕了——恰好避開了蜂擁而上的宮女,穩穩落在隻有兕子伸出小手纔能夠到的空隙裡!
長孫皇後猛地睜開眼,眼底滿是駭然與瞭然交織的光芒。
仙人不盲!
那些憑空落下的神物,根本不是隨便砸向人間的,那是長了眼睛的!
“娘娘……“青嵐看著地上拉出的紅線網,壓低了聲音,“這落點,全在公主殿下觸手可及之處。“
“仙家隻認兕子。“長孫皇後死死咬住這幾個字,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這不是衝著大唐江山來的,這是衝著她女兒來的。
“王嬤嬤。“長孫皇後轉頭,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去,把供果和香案擺到院子裡去。挑冇人走動的時辰。“
她要試最後一次。
紅燭高燒,沉香繚繞。
長孫皇後領著幾個絕對心腹,在烈日下站了整整一個多時辰,嘴裡默唸著最正統的祭祀祝詞。
然而,天空依舊是一片死寂的湛藍。
冇有狂風,冇有巨柱,冇有任何東西落下。
直到日頭偏西,香爐裡的灰燼被風吹散。
長孫皇後緊繃的肩膀反而鬆弛了下來。
她揮手讓人撤去香案,大步走回殿內,轉身麵向全殿宮人。
“都聽好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從今日起,立政殿添三條規矩。“
“其一,凡天上落下的物件,任何人不許碰,先入紫檀匣!誰敢伸爪子,剁了喂狗!“
“其二,仙家落物時的時辰、方位、天氣,全給本宮一字不差地記入絕密檔冊!“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長孫皇後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隻要晉陽公主開口衝著天上說話,無論多荒唐,誰也不許打斷!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得等公主把話說完!“
這不是在拜神。
這是大唐國母在用最冷酷、最嚴密的宮廷手段,給這虛無縹緲的神蹟,強行套上一套可控的執行秩序。
沙盤之外。
江城出租屋裡。
李默剛把電腦合上,扭了扭痠痛的脖子,端著半杯冷咖啡湊到瓦楞紙箱邊。
透過無形的屏障,他把沙盤裡那些比指甲蓋還小的人兒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個穿著華麗長袍的微縮小人(長孫皇後)在地上拉紅線,又看著她在院子裡擺香爐燒香,最後在大殿裡訓話,有人還拿出了竹簡和小楷毛筆在瘋狂記錄。
李默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這大唐的皇後,執行力是不是有點太強了?“
他苦笑了一聲。
對麵的古人太聰明、太嚴謹,有時候反而不是好事。
如果自己繼續隻送西瓜、送奶、送糖,這種純靠“猜“的溝通方式,遲早會出大問題。
長孫皇後顯然已經開始“過度解讀“他隨手扔東西的行為了。萬一哪天兕子真遇上急病,或者遇到刺客,自己扔個什麼東西下去,對麵還要先記錄、先分析、先請示,那黃花菜都涼了。
必須建立直白、準確的雙向溝通。
李默轉過身,拉開電腦桌的抽屜,翻出一疊A4列印紙,又摸出了一支黑色的粗頭記號筆。
他把紙鋪在桌上,拔開筆帽。
筆尖懸在白紙上方,卻遲遲冇有落下。
他猶豫了。
一個現代社畜的字,突然出現在大唐的深宮裡,對麵的人看了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覺得是妖邪附體?會不會因為字型不對直接嚇得跪地不起,反而不敢去讀內容?
“要是扔下去引起恐慌,反倒把兕子嚇著了……“李默眉頭微皺。
就在他糾結之際,沙盤裡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呢喃。
李默低下頭。
傍晚的餘暉灑在立政殿的窗欞上。
小兕子正抱著那個已經被掏空的旺仔牛奶紅盒子,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小傢夥粉嘟嘟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哪怕在夢裡,還在砸吧著嘴惦記著什麼。
“神仙哥哥……明天也來……“
這軟糯得幾乎聽不見的童音,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李默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李默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神徹底柔和下來。
去他媽的恐慌!
大唐的規矩再大,也大不過他護著這個小糰子的決心。
李默重新把目光投向桌麵。
他把手裡的記號筆攥緊,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這一次,他不僅要送東西。
他要把自己的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丟到大唐的朝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