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的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他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拯救了一些,也間接害了一些,但這就是選擇與力量的必然。
他無法,也無意為每一個生命的起伏負責。
隻是聽到那些關於混亂與希望的談論,讓他對秩序有了更具體的認知——它不僅僅是冰冷的規則,也關乎最底層的生存。
緊接著,林淵來到了中州腹地,一座名為「平安集」的大型凡人市鎮。
這裡比望仙鎮繁華十倍,人流如織,商賈雲集。
秩序崩塌的影響在這裡更加明顯。原本維持治安的「仙盟巡查使」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家本地大戶聯合僱傭的護衛,以及一些氣息混雜、眼神閃爍的散修在街頭巷尾出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林淵在一家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清茶。
樓下街道上,一場衝突正在發生。
幾個穿著統一服飾、似乎是某個小宗門弟子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擺攤賣草藥的老者,語氣囂張。
「老東西,你這血靈草分明是假的!敢在平安集賣假藥,壞了規矩!要麼賠十塊靈石,要麼跟我們去見執事!」
老者跪地哀求:「仙師明鑑啊!這真是小老兒從後山懸崖采的,絕不是假的!小老兒哪裡拿得出十塊靈石啊…」
「冇錢?那就拿你孫女抵債!聽說你孫女有幾分姿色…」為首的年輕修士淫笑著,伸手就去抓躲在老者身後、一個瑟瑟發抖的少女。
周圍人群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那幾家大戶的護衛遠遠看著,似乎不想招惹這些有修為在身的「仙師」。
恃強淩弱,強取豪奪。
末法時代,修士對凡人的壓榨無處不在,仙盟在時或許還有所收斂,如今秩序崩壞,便徹底暴露了本性。
林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在思考,是否要管。
以他此刻的力量,一個念頭就足以讓這幾個最多鏈氣期的修士灰飛煙滅。
但這會改變什麼?殺幾個小嘍囉,還會有更多。
除非他建立絕對的新秩序,否則這種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力量差距懸殊的世界裡,幾乎無法根除。
就在他思索時,樓下變故再生。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胸口紋著一隻黑熊的大漢排眾而出,甕聲甕氣道:「幾個青雲門的小崽子,又在欺負人了?這平安集,現在可不是你們青雲門說了算!」
那幾個青雲門弟子臉色一變:「黑熊,這是我們青雲門的事,你別多管閒事!」
「閒事?」名叫黑熊的大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這老頭交了我黑熊幫的平安錢,就是我罩的!你們動他,就是打我黑熊的臉!」
他身後,幾個同樣凶神惡煞的漢子圍了上來,氣息彪悍,雖然也是散修,但看起來實戰經驗更豐富。
兩幫人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那賣藥老者和孫女嚇得麵無人色,周圍的凡人更是躲得遠遠的。
林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舊的仙盟秩序崩塌,催生出的不是自由與平等,而是更直接的「幫派秩序」與「武力秩序」。
本質未變,隻是換了一批壓迫者。
他放下了茶杯。
冇有動用任何超凡力量,他隻是站起身,走到二樓的欄杆邊,對著下麵淡淡開口:
「要打,滾出集市打。壞了東西,嚇到人,你們賠不起。」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樓下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兩幫人都是一愣,抬頭看向二樓。
見隻是一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黑熊眉頭一皺:「哪來的小子,敢管你熊爺的閒事?活膩了?」
青雲門那個領頭弟子則眼神閃爍,他感覺到一絲不對勁,這年輕人太鎮定了。
林淵冇有理會黑熊的叫囂,目光掃過那賣藥的老者和少女,又看了看兩幫混混修士,最後看向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凡人。
「這集市的規矩,不該由你們來定。」他緩緩說道,「也不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那該由誰定?」黑熊嗤笑。
「由需要在這裡生活、交易、求一份平安的所有人來定。」林淵的目光變得深邃,
「你們可以爭,可以搶,但若因此讓這集市人人自危,商旅斷絕,最後你們也無處收錢,無人可欺。斷了根,樹也會死。」
這話讓一些旁觀的凡人若有所思,也讓黑熊和青雲門弟子皺起了眉頭。他們未必聽得懂大道理,但無處收錢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
「你是誰?憑什麼在這裡說教?」青雲門領頭弟子警惕地問。
「一個過路人。」林淵道,「給你們一個選擇:現在離開,各自約束手下,不得再在集市內公然欺淩弱小,強收保護費需有度,且需提供相應的保護,比如驅趕真正危害集市安全的妖獸流寇。若同意,今日之事作罷。若不同意…」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但就是這種平靜,卻讓黑熊和青雲門弟子心底莫名發寒,彷彿被什麼洪荒凶獸盯上。
沉默了幾息,黑熊率先哼了一聲:「算你小子說得有點道理。今天看在這位…兄弟的麵子上,放過你。我們走!」
他帶著手下悻悻離開。
青雲門弟子見狀,也狠狠瞪了林淵一眼,撂下句狠話後迅速離去。
衝突暫時平息。
賣藥老者拉著孫女千恩萬謝,林淵隻是擺了擺手,轉身回到座位。
他剛纔冇有動用武力,隻是用了最簡單的「威懾」與「講道理」。
他約束了自己抬手滅敵的殺戮本能,嘗試用更「人」的方式去解決問題。效果未必持久,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屬於「人性」的權衡與選擇,而非「神性」或「魔性」的絕對碾壓。
離開這裡之後,林園來到了一片剛剛復甦的田野邊。
這裡是曾經被雷罰殿抽乾地脈、赤地千裡的區域邊緣。如今地脈緩慢恢復,乾涸的河床有了細流,龜裂的土地冒出了點點綠意。
一些逃荒而來的農人,正在小心翼翼地開墾土地,播種下微薄的希望。
林淵坐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汗水浸透衣衫的農人。他們或許一輩子都不知道紫霄天宮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世界正在被一個名為「寂殺神國」的新規則緩慢覆蓋。
他們關心的,隻是今年的雨水是否充足,地裡的蟲害是否嚴重,秋後能否多收幾鬥糧,讓家人不至於捱餓。
簡單,質樸,卻充滿了生命最原始的韌性。
一個老農扛著鋤頭從他身邊經過,見他獨坐,好心提醒:「後生,這兒太陽毒,別坐久了。看你像個讀書人,是去前麵城裡趕考嗎?」
林淵搖了搖頭:「不是,隨便走走。」
老農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熏黃的牙齒:「走走好啊,年輕就該多走走。別看現在這兒還荒,再有個一兩年,保準又是好地!老天爺…總歸是給條活路的。」
老天爺?
林淵抬頭看向天空。在他如今的感知中,這片天空的規則正在被自己神國的規則緩慢替代、優化。所謂的老天爺很快就要變成他這個「神國主宰」了。
「您覺得,什麼樣的世道算好世道?」林淵忽然問。
老農愣了愣,用粗糙的手抹了把汗,想了想:「能有地種,有糧收,少點天災,少點兵禍,官府…哦,現在冇官府了,反正就是上頭的人別太欺負咱老百姓,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是好世道了。」
很簡單的願望。
但古往今來,真正能讓大部分底層百姓實現這簡單願望的「世道」,卻少之又少。
「會有的。」林淵輕聲道。
「借你吉言啦,後生。」老農憨厚地笑了笑,扛著鋤頭繼續走向田間。
林淵坐在田埂上,從日中坐到日落。
他看著農人勞作,看著炊煙升起,聽著母親呼喚孩童回家吃飯的悠長鄉音,感受著這片土地上緩慢復甦的、微弱卻頑強的生機。
殺戮、破壞、否決…這些力量讓他能摧毀舊世界,建立屬於自己的秩序。
但真正讓一個世界「活」起來,讓「秩序」變得有意義的,或許正是這些最平凡、最微末的,屬於「人」的掙紮、期盼與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