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清晨總裹著一層薄紗似的霧，老沙棗樹下還留著昨夜慶典的痕跡——幾隻倒扣的陶碗，半截燃儘的馬頭琴琴絃，還有沾在樹皮上的沙棗花瓣，都沾著露水，泛著溫潤的光。陳溯踩著露水往生態監測站走時，懷表在口袋裡輕輕發燙，不是之前封印時的灼熱，而是像揣了塊剛曬過太陽的暖玉，帶著若有似無的共振。
他剛拐過牧民合作社的木柵欄，就聽見一陣急促的呼喊，是負責養護新生林的阿古拉，聲音裡裹著哭腔，在霧裡傳得很遠：“陳先生！您快來看！沙棘林……沙棘林全枯了！”
陳溯心裡一緊，加快腳步往西北側的沙棘林跑。這片三百畝的沙棘林是去年秋天種的，淩霜特意從瑞士調了耐寒的品種，還親自帶著牧民翻土、鋪滴灌帶，前幾天來巡查時，枝條上還綴著嫩綠的新葉，怎麼會一夜之間枯了？
等他衝進林子裡，才明白阿古拉的慌亂不是誇張——原本連片的綠海，此刻像被大火燒過，每一片葉子都蜷曲著，泛著死氣沉沉的焦褐色，風一吹，乾枯的葉片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細渣。更詭異的是，扒開根部的土壤，原本應該發白的須根竟纏著縷縷灰黑色的細絲，像蜘蛛網似的裹住根係，指尖一碰，那些細絲就化成了粉末，留下一股刺鼻的鐵鏽味。
“昨天傍晚我還來澆水，那會兒葉子還好好的！”阿古拉蹲在地上，雙手刨著土，指縫裡沾著焦褐的碎葉，“夜裡起了點風，我以為沒什麼，今早一來看，怎麼就成這樣了？”
陳溯蹲下身，從口袋裡摸出懷表——表盤的綠光在霧裡亮了起來，原本平穩的指標開始輕微顫動，指向沙棘林深處的方向。他撚起一縷灰黑色的絲狀物，指尖傳來熟悉的刺骨涼意，和之前在瑞士實驗室遇到的黑砂能量殘留一模一樣，隻是更稀薄，更隱蔽，像藏在棉絮裡的針。
“不是自然枯萎，是黑砂能量。”陳溯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些細絲是能量寄生體，纏在根係上吸走了養分，得儘快把受影響的區域隔離，不然會擴散到其他植被。”
他剛掏出通訊器想聯係淩霜，螢幕就自己亮了起來，淩霜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監測站的主控屏，上麵滿是跳動的資料。她的發梢有些亂，顯然也是剛發現異常，語速比平時快了些：“陳溯，你是不是在沙棘林？我這邊監測到暗河分支的能量流淩晨三點有次劇烈逆衝，數值和黑砂能量的特征完全吻合，而且……”
她頓了頓，調出一份醫療監測報告，螢幕上的腦電波圖歪歪扭扭，像被揉過的紙：“負責灌溉的三個牧民出現了意識異常，現在在民宿裡，反複唸叨‘沙子要活了’‘喚醒者會帶草原回家’，醫療隊初步判斷是低頻能量乾擾導致的認知紊亂。”
“喚醒者？”陳溯皺起眉，轉頭看向阿古拉，“你昨晚澆水時，有沒有看到陌生人，或者聽到奇怪的聲音？”
阿古拉茫然地搖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摸向羊皮襖的口袋，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黑石——石頭表麵刻著螺旋狀的紋路，和陳溯懷表內側的暗紋有幾分相似，隻是紋路更粗糙，邊緣還沾著泥土。“昨天傍晚澆水時，有個穿黑外套的人給我的，說這是‘草原的信物’，揣在身上能讓沙棘長得更快。我當時沒多想，就收下了……”
陳溯接過黑石，指尖剛碰到石頭表麵，懷表突然在口袋裡劇烈震動起來，表盤的綠光穿透布料，映在黑石的螺旋紋上。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黑石上的紋路竟順著綠光慢慢亮起，浮現出淡淡的灰黑色霧氣，像有生命似的往陳溯的指尖爬。
“快扔掉！”通訊器裡傳來淩霜急促的聲音，“那是黑砂能量的載體！石頭裡藏著微型發射器，會持續釋放低頻乾擾波，牧民的意識異常就是它導致的！”
陳溯立刻把黑石扔在地上，掏出打火機點燃旁邊的枯樹葉，火舌一捲，黑石瞬間被燒得通紅，表麵的螺旋紋發出“滋滋”的聲響，化成一縷灰煙消散在霧裡。懷表的震動漸漸平息，隻是溫度比剛才更高了些，像在提醒他危險還沒結束。
“我已經讓蘇棠帶安保隊去排查草原上的外來人員，重點找穿黑外套的人。”淩霜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背景裡多了鍵盤敲擊的聲音，“另外，我查到三年前被黑砂偷走的那批舊型環境監測器，有一個訊號源突然出現在沙棘林西北側的廢棄水井裡——應該是他們用改裝的裝置放大了低頻乾擾波，一邊影響牧民意識，一邊讓黑砂能量寄生在植被根係上，雙管齊下破壞生態平衡。”
陳溯抬頭望向西北側，那裡的霧更濃了，隱約能看到廢棄水井的木架。他剛要起身，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霧裡走出來——淩霜穿著衝鋒衣，肩上挎著醫療箱，手裡還提著便攜監測儀，發梢和睫毛上沾著露水，顯然是從監測站直接趕過來的。
“你怎麼來了？監測站那邊不需要盯著嗎？”陳溯迎上去，下意識想幫她拂掉肩上的露水，手伸到半空又頓了頓，最後改成接過她手裡的監測儀，“資料怎麼樣？”
淩霜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不知道是跑過來的緣故，還是清晨的涼意刺激的。她沒接監測儀，反而蹲下身檢查枯掉的沙棘苗，指尖輕輕劃過焦褐的葉片，動作比平時更輕柔：“蘇棠在監測站盯著主控屏，有異常會實時同步。我帶了新研發的能量探測器，比懷表更靈敏，能精準定位黑砂寄生體的位置——暗河分支的能量逆衝應該和寄生體有關，我們得去取樣分析，不然不知道它的擴散速度。”
她從醫療箱裡拿出一副防滑手套，遞給他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陳溯的手頓了一下，手套上還帶著她身上的雪鬆味，和之前在瑞士安全屋幫他包紮傷口時聞到的一樣。他低頭接過手套，看見淩霜的耳尖微微泛紅，趕緊戴上手套，假裝檢查監測儀的螢幕：“那我們現在就去暗河分支？”
“嗯。”淩霜點頭，轉身往林外走，“我已經讓合作社的牧民拉了隔離帶，禁止任何人靠近受影響的沙棘林。另外，醫療隊會給那三個意識異常的牧民做進一步檢查，看看有沒有辦法中和低頻乾擾波。”
兩人踩著露水往暗河分支走，霧漸漸散了些，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地上織成細碎的光斑。陳溯走在外側，刻意把路讓給淩霜，避開地上的小石子——上次她在這裡崴過腳，雖然沒什麼大礙，但他記在了心裡。淩霜似乎察覺到了，腳步往他這邊靠了靠，輕聲說：“懷表剛才的反應，是不是和黑石的能量產生共振了？”
“是。”陳溯摸了摸口袋裡的懷表，“黑石上的螺旋紋和懷表內側的暗紋很像，隻是更粗糙，應該是黑砂模仿封印紋路做的劣質品，用來增強能量傳導。不過剛才燒掉黑石後，懷表的震動就平息了，說明這些寄生體的能量還不夠強，暫時不會大規模擴散。”
淩霜點點頭，突然停下腳步，從衝鋒衣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巧的銀色探測器，遞給他：“這是集團上個月剛研發的黑砂能量預警器，能檢測到0.01赫茲的低頻乾擾波，比懷表的反應快三倍，還能顯示能量濃度。你拿著，等會兒取樣時離遠點，萬一有突發情況，它會提前報警。”
陳溯接過探測器，機身很小，剛好能握在掌心，表麵刻著一個小小的“淩”字，和她給的那枚鈦鋼戒指上的字一樣。他抬頭看向淩霜，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的手，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上次在瑞士機場你受傷了，這次不能再冒風險——取樣的事我來做，你用監測儀記錄資料就好。”
“不行。”淩霜立刻否決，語氣比平時更堅定，“你的懷表能和黑砂能量產生共振，隻有你能精準定位寄生體的位置，我取樣的話可能會錯過關鍵區域。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些，“我帶了防護盾，比你的懷表更安全，不會有事的。”
陳溯還想反駁，就看見淩霜從醫療箱裡拿出一個折疊式的透明防護盾，展開後能覆蓋上半身，表麵泛著淡淡的藍光——是用霜月石的碎片提煉的材質，之前在實驗室對抗噬能霧時用過，確實能有效隔絕黑砂能量。他沒再堅持，隻是把探測器揣進貼身的口袋：“那我們保持一米距離，有任何異常立刻撤退，彆硬撐。”
暗河分支的水麵比平時更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平時總會有小魚躍出水麵，今天卻連波紋都很少，水麵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像蒙了層塑料膜。淩霜開啟便攜監測儀，螢幕上的波形圖瘋狂跳動，紅色的警告線一次又一次被突破：“能量濃度在持續上升，寄生體應該在河底移動，我們得儘快找到它的核心位置。”
陳溯摸出懷表，表盤的綠光在陽光下亮得更明顯了，指標穩穩地指向河中央的位置。他剛要示意淩霜往那邊走，懷表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綠光穿透表盤，在水麵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淩霜立刻舉起監測儀，順著光痕的方向調整角度：“找到了！在水下三米處，能量濃度達到了0.8——比之前在氣象站遇到的還要高！”
她從醫療箱裡拿出取樣管，裝上長長的金屬探頭，深吸一口氣，慢慢將探頭探進水裡。陳溯站在她身後，握著探測器的手緊了緊，眼睛死死盯著水麵——隻要有任何異常，他會立刻拉開淩霜。
取樣管剛探到水下三米處，水麵突然泛起一陣漣漪，不是風吹的那種，而是從河底往上湧的，帶著灰黑色的霧氣。淩霜的臉色變了：“不好！寄生體在攻擊取樣管！”
她剛想把取樣管拔出來，就看見水麵下亮起一道灰光，速度極快地往取樣管的方向衝來。陳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淩霜的胳膊，將她往身後拽，同時掏出懷表，按動側麵的按鈕——綠光瞬間暴漲，在兩人麵前形成一道光盾，剛好擋住灰光的衝擊。
“砰”的一聲輕響，灰光撞在光盾上，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散落在水麵上，像撒了一把灰黑色的碎玻璃。淩霜靠在陳溯懷裡，心臟還在狂跳，她抬頭看向他，發現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懷表的綠光比剛才暗了些：“你沒事吧？懷表有沒有受影響？”
“沒事。”陳溯搖搖頭，扶著她站穩，“隻是能量衝擊有點強，懷表暫時還能撐住。剛才那道灰光應該是寄生體的核心，比我們想象的更活躍，而且有攻擊性——看來黑砂這次是有備而來，不僅要破壞生態，還要主動攻擊我們。”
淩霜點點頭，重新調整取樣管的角度，這次她放慢了速度，讓探頭貼著河底慢慢移動：“蘇棠剛才發來訊息，廢棄水井裡的舊型監測器已經拆了，但裡麵有個加密晶片，需要我的指紋才能解鎖，可能藏著黑砂的行動計劃。她問我們誰有空過去一趟，把晶片帶回來破解。”
陳溯看了看水麵下的灰光，又看了看淩霜：“你留在這裡繼續取樣，我去送晶片。你的指紋隻有你能用，但取樣不能中斷，不然我們不知道寄生體的擴散路徑。”
“可是……”淩霜還想說什麼，就被陳溯打斷了。他從口袋裡拿出懷表，輕輕放在她手裡：“懷表暫時放你這兒，它能和你的探測器形成共振，萬一有危險，按側麵的按鈕就能啟動光盾。我快去快回，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太久。”
淩霜握著懷表，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和他的手差不多，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沒再反駁，隻是從醫療箱裡拿出一支能量補充劑，塞進他口袋：“這個能快速補充體力，萬一遇到黑砂的人，彆硬拚，用通訊器聯係蘇棠，她會調安保隊支援。”
陳溯點點頭，轉身往廢棄水井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淩霜站在暗河邊，手裡握著懷表，透明防護盾的藍光和懷表的綠光交織在一起，在陽光下像一道小小的彩虹。他忽然覺得，不管黑砂的陰謀有多隱蔽，不管第六輪回的危機有多凶險，隻要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彼此信任，彼此支撐，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淩霜看著陳溯的身影消失在霧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懷表——表盤的指標平穩地轉動著，綠光溫柔地映在她的手背上。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取樣管，往水麵下探去。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堅定了——為了草原，為了那些信任他們的牧民，也為了那個把懷表交給她、轉身時還不忘回頭看她的人，她必須成功取樣，找出黑砂寄生體的弱點。
水麵下的灰光又出現了，隻是這一次，淩霜沒有慌。她握著懷表，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慢慢調整取樣管的角度，對準灰光的方向——她知道，陳溯會很快回來，而他們會一起，再次守護這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