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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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金磚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圖。
羊皮粗糙，邊緣捲曲，帶著股濃烈的鹹腥味，那是海風和鹽水浸泡過的味道。
鄭芝龍跪在圖邊，額頭貼著地麵，一身嶄新的麒麟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緊繃，顯出幾分不自在的草莽氣。
“這就是你說的大海？”
朱由校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用來給木料畫線的墨鬥尺，在那張地圖上比劃著。
“回皇上，這是草民……不，臣早年在海上討生活時，一點點拚湊出來的。”鄭芝龍冇敢抬頭，聲音卻很洪亮，“這隻是南洋和東洋的一角。再往西，還有紅毛番的老家，往東，是一片冇邊的大水。”
朱由校看著地圖上那一小塊標註著“大明”的區域，又看了看外麵那大片深藍色的空白。
“太小了。”朱由校搖搖頭，手中的尺子敲在地圖邊緣，“咱們守著的這塊地，跟這海比起來，就是澡盆裡的一塊香胰子。”
“皇上！慎言啊！”
戶部給事中劉宗周跪在旁邊，急得鬍子亂顫。他指著那張海圖，一臉痛心疾首。
“此乃海寇之物，汙穢不堪！大明富有四海，乃是天朝上國，豈能覬覦那些蠻荒島嶼？太祖有訓，片板不得下海！皇上如今要開海禁，這是要動搖國本，引狼入室啊！”
劉宗周這一喊，身後幾個老臣也跟著磕頭。
“皇上，種地纔是根本！百姓安土重遷，若都去跑海，誰來種糧？冇人種糧，社稷何安？”
“海防一開，倭寇必至！到時候生靈塗炭，這罪責誰擔得起？”
朱由校冇理會身後的嘈雜，他隻是盯著鄭芝龍：“鄭愛卿，你也聽見了。他們說，這海裡除了水，就是賊。你告訴朕，海裡有什麼？”
鄭芝龍抬起頭，眼神裡透著股狠勁。他在海上殺過人，見過血，不怕這些拿筆桿子的官。
“回皇上，海裡有銀子。”鄭芝龍伸出粗糙的大手，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這是呂宋，這是舊港，這是倭寇的長崎。”
“咱們大明的生絲，在蘇州賣五兩銀子一匹。”鄭芝龍的手指劃過海麵，戳在長崎的位置，“運到這裡，就是五十兩。若是運到紅毛番的手裡，那就是一百兩。”
大殿裡靜了一瞬。
劉宗周漲紅了臉：“唯利是圖！商賈賤業！皇上乃天下共主，豈能與民爭利，貪圖這些阿堵物？”
“阿堵物？”
朱由校站起身，從魏忠賢手裡接過一本厚厚的賬冊。
啪的一聲。
賬冊被甩在劉宗周麵前，震起一蓬灰塵。
“撿起來，念念第三頁。”朱由校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宗周顫抖著手撿起賬冊，翻開第三頁，隻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直了。
“天啟元年，鬆江府走私生絲三萬匹，獲利……一百五十萬兩？”劉宗周的聲音發虛，“這……這怎麼可能？”
“這還隻是鬆江府一家。”朱由校冷笑一聲，走回禦案旁坐下，“福建、廣東、浙江，沿海那麼多豪門大族，哪家冇養著幾條私船？他們嘴上喊著海禁，背地裡卻把大明的絲綢瓷器運出去，換回成船的銀子。”
“這些銀子，進國庫了嗎？”朱由校身體前傾，盯著劉宗周，“一文錢冇有。全進了你們這些世家大族的私庫。”
劉宗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們禁的不是海，是朕的錢袋子。”
朱由校把墨鬥尺扔給魏忠賢：“魏大伴，傳旨。”
“著鄭芝龍為‘大明皇家海軍提督’，即刻在鬆江府設立市舶司。凡出海商船，皆由海軍護送，收兩成護航稅。誰敢不交，或者誰敢私自下海……”
朱由校看了鄭芝龍一眼：“你就讓他的船變成爛木頭。”
鄭芝龍大喜過望，重重磕頭：“臣，遵旨！隻要皇上給船給炮，臣保證，這海麵上的每一朵浪花，都得給皇上交稅！”
“船，朕給你造。”朱由校指了指殿外，“科學院那邊已經弄出了新式的軟帆，徐光啟正在算龍骨的結構。炮，朕給你最好的。”
他豎起兩根手指。
“朕從內帑撥給你兩千萬兩白銀。”
嘶——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兩千萬兩！那是大明好幾年的國庫收入！
魏忠賢在一旁聽得心肝都在顫，他雖然貪，但這筆錢大得讓他腿肚子轉筋。
“皇爺……這也太多了點吧？”魏忠賢小聲嘀咕。
“不多。”朱由校看著地上的地圖，眼神裡冇有什麼情緒波動，“這錢不是用來花的，是用來下崽的。這海路一旦鋪開了，以後每年流進來的銀子，能把這乾清宮埋了。”
那些跪著的大臣徹底啞了火。在絕對的利益麵前，祖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朱由校揮了揮手：“都退下吧。鄭愛卿留下。”
大臣們如喪考妣地退了出去，劉宗周走的時候，腳步踉蹌，像是丟了魂。
殿內隻剩下君臣三人。
朱由校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宣紙，不大，上麵是用炭筆畫的草圖。
“鄭愛卿。”朱由校走到鄭芝龍麵前，把那張紙遞給他，“這海圖上，還有些地方你冇去過。”
鄭芝龍雙手接過，開啟一看。
那是一塊巨大的陸地，孤懸在南洋的更南邊，形狀像個元寶。
“這是……”鄭芝龍滿臉疑惑。
“這地方，現在全是野人。”朱由校指了指那塊陸地的西邊，“你以後船隊若是有空，去這裡轉轉。”
“皇上，這地方有什麼？”
“有金子。”朱由校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鉤子一樣勾住了鄭芝龍的魂，“露天的狗頭金，就在河灘上，拿腳都能踢到。”
鄭芝龍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握著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記住了，這事爛在肚子裡。”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把鬆江府的海關立起來，把那些不聽話的走私船清理乾淨，朕就準你去挖這座金山。”
鄭芝龍把那張紙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臣這就去鬆江！誰敢擋皇上的財路，臣就把他剁碎了餵魚！”
鄭芝龍倒退著出了殿門，轉身大步離去，那步伐帶著風，像是要把這紫禁城的地磚都踩碎。
魏忠賢湊上來，給朱由校換了一盞熱茶。
“皇爺，那地兒真有金子？”魏忠賢眼巴巴地看著皇帝，“要不奴婢也派幾個乾兒子跟著去？”
“貪多嚼不爛。”朱由校端起茶杯，吹開浮葉，“先把家門口這攤子事理順了。對了，孫承宗那邊有訊息嗎？”
“回皇爺，剛送來的急遞。”魏忠賢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說是建奴那邊不太平，努爾哈赤好像病得不輕，正紅旗和鑲藍旗為了爭牛錄，差點動了刀子。”
朱由校喝了口茶，嘴角冇什麼笑意。
“病了好，病了朕纔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