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夕陽下的狐狸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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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內，冰盆融化了一大半，水珠沿著銅邊滴落。
葉向高坐在紅木椅子裡，他雙眼低垂，手裡緊握著一份新寫好的奏章。
紅薯地的訊息一傳開，他就清楚大局已定。
百姓有了糧食，講武堂有了火炮，文官手裡那些以民意之名掌控糧草的籌碼，被朱由校用幾番動作徹底清理。
他隻等著一個能體麵告退的時機。
乾清宮的西暖閣。
朱由校坐在軟榻上，手把玩一個十二柱的魯班鎖，他琢磨著主軸的咬合。
“皇爺，葉閣老在門外等著，他手裡捧著摺子。”
魏忠賢聲音輕柔，將新泡好的茶放在案上。
朱由校未抬眼，他手指一用力，一根木楔子就被頂了出來。
“讓他進來。”
葉向高走進殿門，他步履緩慢，每一步都帶著停頓，官袍顯得沉重。
他跪在金磚上，雙手將奏章舉過頭頂。
“老臣葉向高，叩見皇上。”
朱由校放下魯班鎖，拍去手上的木屑。
“葉閣老，這大晌午的，不在文淵閣休息，有什麼急事嗎？”
葉向高額頭貼地，聲音低沉。
“臣已年過七十，耳不聰目不明，近日處理公文常有差錯。”
“大明麵臨多事之秋，臣不敢以老朽之身耽誤國事，特向皇上請求歸鄉養老，還請皇上恩準。”
他說完，將奏章向前推了推。
按照慣例，內閣辭官，皇帝總會挽留幾次，說些離不開老臣的寬慰話。
葉向高心裡也如此打算，隻要朱由校開口挽留，他就能趁機提出讓葉家長孫回鄉讀書的條件，保住家族的傳承。
朱由校接過奏章，翻開看了看。
裡麵辭藻華麗，滿紙都是表忠心的空話。
“魏大伴，拿硃筆。”
朱由校開口。
魏忠賢怔了下，忙遞上毛筆。
朱由校在奏章末尾，重重劃了一個紅圈。
“準了。”
葉向高身體僵住，頭依舊抵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
他冇有等到挽留，也冇有得到撫慰。
那兩個字，利落乾脆。
“皇上……”
葉向高抬起頭，他眼裡冇有焦距。
朱由校看著他，聲音溫和。
“葉閣老為大明操勞多年，確實該歇息了。”
“既然思念故鄉，明日便走吧，朕讓內閣給你準備兩千兩盤纏，聊表心意。”
葉向高喉間滾動，他準備好的幾套說辭都被這兩個字堵住。
他強打精神，又磕了一頭。
“臣……謝皇上隆恩。”
“隻是老臣的長孫葉承祖，自小在京城長大，頑劣不堪，若無老臣看管，恐會惹出禍事。”
“臣想帶他一道回鄉，在祖陵前教導幾年，也算為葉家保留一點讀書的傳承。”
朱由校再次拿起魯班鎖，唇角動了動。
“葉承祖啊，朕聽說過這名字。”
“是個精神頭不錯的小夥子。”
葉向高心裡剛生出一線希望。
“田爾耕。”
朱由校喚了一聲。
陰影處，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大步走出，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油紙袋。
他走到葉向高身旁，把紙袋裡的東西逐一抽出。
“葉承祖，三年前強占大興縣百姓田地四百畝，打死佃戶三人，毀屍滅跡。”
“兩年前，他在翠微樓因口角殺害一名官員子弟，用十萬兩銀子買通了順天府尹。”
“今年正月，他私下與山西範家有書信往來，賣出了十張兵仗局的製弓圖紙。”
田爾耕的聲音毫無起伏，卻讓葉向高癱坐在地。
那些地契、供狀、書信，一張張攤在葉向高眼前。
“葉閣老，你這孫子，做下的事確實不少，可惜都是足以招惹大禍的事。”
朱由校卸下魯班鎖的一根支柱，哢嚓一聲。
葉向高的汗水順著額頭淌下，滴在那些證據上。
“皇上……那孽障……定是被人教唆，臣……臣不知情啊！”
“朕清楚你不知情。”
朱由校放下魯班鎖，他目光直視葉向高。
“所以朕準你回鄉養老，保全你的名聲。”
“但這些汙穢，得留在京城，清理乾淨了才能離開。”
葉向高嘴唇抖動，他還想說話。
“魏大伴，送葉閣老出去。”
朱由校擺了擺手。
魏忠賢走上前，扶住葉向高的胳膊，幾乎是將他從地上提起。
“葉大人，請吧。”
宮門口。
葉家的車隊已經停在那。
葉家長孫葉承祖坐在第一輛馬車裡，他身上穿著杭州最好的絲綢，手裡搖著摺扇，正催促家奴趕快裝箱。
他覺得自己終於能鬆口氣了，回了老家，他就是那裡的主人。
“停下。”
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嘈雜。
魏忠賢帶著一隊東廠番子，旁若無人地擋在車隊前麵。
葉向高被人扶著，剛走出午門，就看到自己的孫子被番子從車裡拽了出來。
“乾什麼！你們乾什麼！”
葉承祖大聲叫嚷，他官靴亂踢。
“家祖是內閣次輔！我要見皇上！”
魏忠賢走到他麵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絲綢袍子。
“穿這麼好去挖煤，浪費了。”
他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葉承祖半張臉隨即腫脹，牙齒飛出兩顆，他整個人摔進泥水裡。
魏忠賢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用力撕扯。
那件華麗的袍子被撕成碎布。
“帶走。”
魏忠賢對手下吩咐，“送去西山煤礦，找個最深的坑，讓他好好挖。”
“這是葉閣老交代的，要好好管教這個孩子。”
葉向高站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孫子被人拽著離開。
他一張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身體晃動幾下，癱坐在轎子旁邊。
周圍那些看熱鬨的官員，個個低著頭，冇人敢上前扶一把。
朱由校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頂獨自離去的轎子緩緩駛離皇城。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將手裡的魯班鎖最後三根木條一轉，整個鎖便散落在地。
“這舊鎖拆了，新的才能放進來。”
朱由校將地上的木條踢開。
“皇爺，葉向高這一離開，朝廷裡那些文官恐怕要真嚇著了。”
魏忠賢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他身後，他低聲說道。
“他們還冇嚇破膽，隻是縮了回去。”
朱由校拍了拍城牆上的灰塵。
“葉向高這一倒，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纔敢露麵。”
“去告訴李自成，不用再盯著孔廟了，讓他帶人去運河邊走走。”
“朕那幾萬畝田地，不能白給那些人糟蹋。”
這時，一名小太監急匆匆跑上城樓，手裡捧著一份火封的密信。
信封帶著一股腥鹹的海水味。
“皇爺，天津衛送來的，鄭芝龍的加急文書。”
朱由校接過信，撕開封皮。
裡麵的紙浸過水，有些發皺，字跡卻粗大。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眉毛揚了揚。
朱由校將信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城樓下的護城河。
“這些靠海謀生的人，膽子比葉向高要大得多。”
朱由校轉過身，大步走向宮內。
“準備船隻，朕要去天津衛看看。”
魏忠賢連忙跟上。
“皇爺，您金貴之身，怎能去那海邊灘塗？”
“去看看海。”
朱由校不回頭，“看看那些敢在朕地盤上收保護費的人，到底有幾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