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碎了一地的烏紗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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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營校場,北風捲著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三千張木桌在大校場上排開,一眼望不到頭。
這陣仗比順天府的鄉試還要大,可氣氛卻說不出的怪異。
冇有筆墨紙硯,冇有書童研墨。
每張桌子上,隻放著三樣東西:一支削尖了的炭筆,一把黃銅做的三角尺,還有一個算盤。
這便是朱由校特意開設的“招賢試”。
那些穿著長衫、頭戴方巾的監生和舉子們,縮著脖子坐在桌前,盯著眼前的這三樣“俗物”,臉色比地上的凍土還難看。
“這……這是讓咱們當賬房?”
一個年過四旬的舉子捏起那根炭筆,滿臉嫌棄地甩了甩手,“聖人門生,怎可操持這等賤業?”
朱由校坐在點將台上,手裡捧著個暖爐,冇搭理台下的嗡嗡聲。
“髮捲。”
魏忠賢一揮拂塵,幾百名錦衣衛校尉抱著卷子衝入場中,一張張白紙拍在桌案上。
卷子上冇有“代聖人立言”,也冇有“策論治國”。
第一題:天啟一號火炮,炮管長七尺,仰角三十度,裝藥三斤。若風向西北,風速五級,問:彈丸落點幾何?偏差幾何?
校場上瞬間炸了鍋。
“荒唐!簡直荒唐!”
前排一個名叫趙士禎的監生猛地站起來,把卷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手指顫抖,指著點將台:“皇上!學生十年寒窗,讀的是孔孟,學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您考這些奇技淫巧,是把咱們讀書人當鐵匠使喚嗎?”
他這一嗓子,底下附和聲一片。
“不錯!此乃工匠賤役!”
“我不考了!有辱斯文!”
幾十個監生跟著站起來,就要撕卷子。
朱由校從椅子上站起來,甚至冇走下台階。他隻是招了招手,田爾耕便帶著幾個番子,像拖死狗一樣把趙士禎架到了台前。
“治國平天下?”
朱由校從袖子裡掏出一顆鉛彈,隻有拇指大小,在手裡拋了拋。
“建奴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你背一段《論語》,能把他們念死嗎?”
趙士禎梗著脖子,臉漲成豬肝色:“聖人雲,仁義禮智信……”
“仁義擋不住刀子。”朱由校手一鬆,鉛彈砸在趙士禎的腳麵上,疼得他一哆嗦,“這道題算不出來,炮彈就會落在自家兄弟的頭上。你所謂的治國,就是讓士兵去送死?”
“拖下去。”
朱由校轉身坐回椅子,“剝奪功名,永不錄用。”
校場上一片死寂。
剛纔還要撕卷子的人,手僵在半空,慢慢縮了回去。
皇上不是在開玩笑,這是真要砸飯碗。
“還有半個時辰。”朱由校的聲音不大,順著風傳遍全場,“答不出來的,自己滾。”
大半人對著卷子發呆,額頭上的冷汗滴在炭筆上。
他們滿腹經綸,能把八股文寫出花來,可麵對這幾個數字,卻覺得自己像個文盲。
角落裡,算盤珠子的撞擊聲顯得格外刺耳。
啪、啪、啪。
聲音清脆,又快又穩。
朱由校循聲望去。
那是個角落裡的考生,衣衫破舊,袖口還打著補丁,兩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全是凍瘡。
但他撥算盤的手極快,左手壓紙,右手運指如飛,炭筆在卷子上刷刷地寫著。
朱由校走下點將台,揹著手走到那考生身後。
魏忠賢趕緊跟上,給皇上擋著風口。
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不僅算出了落點,甚至連風阻的偏差都列了三個數值。
“你叫什麼?”朱由校突然開口。
那考生嚇了一跳,連忙要跪,被朱由校按住肩膀。
“回……回皇上,草民宋應星。”考生聲音發顫,帶著口音,“是個落第的舉子。”
朱由校不由得心中納悶,這人可是明末頂級科學家,他不是應該在徐光啟那嗎?
不過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徐光啟這是想讓他的好友錦上添花呢!
思慮間,朱由校不露聲色問道:“這題,你怎麼會的?”
“草民家裡冇錢讀書,這幾年在山西的煤礦上幫工記賬。”(PS :隨便寫個原由,這傢夥全國各地跑,種地等科研都研究。)
宋應星指了指題目,“礦上開山炸石,火藥量若是算不準,就要塌方埋人。草民算的不是數,是命。”
“好一個算是命。”
朱由校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後麵幾題。
糧草轉運的損耗率、河堤修築的土方量、鍊鋼爐的溫度控製。
這人全答上了。
“那些聖賢書,你讀過嗎?”朱由校問。
“讀過。”宋應星低下頭,“讀了二十年,救不了礦上被壓死的兄弟,也換不來一鬥米。”
朱由校把卷子拍回桌上。
“魏大伴。”
“奴婢在。”
“給他搬把椅子,上茶。”朱由校指著宋應星,“這纔是朕要的宰相之才。”
周圍的監生們目瞪口呆。
一個在煤礦乾活的泥腿子,竟然被皇上說是宰相之才?
“皇上!他不公!”
旁邊一桌的考生突然大喊,那人一直低著頭,袖子裡鼓鼓囊囊。
“他一個賬房懂什麼治國!學生熟讀兵法……”
朱由校冇理他,隻是看了田爾耕一眼。
田爾耕上前一步,抓住那考生的袖子用力一抖。
嘩啦。
一本袖珍版的《孫子兵法》掉在地上。
朱由校一腳把那本書踢進泥地裡。
“兵法?”朱由校冷笑,“朕讓你算糧草,你給朕抄兵法?戰場上斷了糧,你把這書煮了給士兵吃?”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還在試圖作弊的考生。
“都聽好了。”
“朕不管你們以前是秀才還是舉子,也不管你們祖上當過什麼官。”
朱由校指了指宋應星,“在這裡,誰能幫朕解決問題,誰就是官。誰想混日子,趁早滾蛋。”
“把作弊的都扔出去,革去功名,三代不許科舉。”
錦衣衛動了。
一時間,校場上哭爹喊娘。
幾十個夾帶私貨的考生被拖出考場,有的抱著桌腿不撒手,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魏忠賢站在一旁,看著那本被踩在泥裡的《孫子兵法》,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嘖嘖,這臉打得,比咱家掌嘴都疼。”
日頭偏西。
三千人,最後交上卷子的,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兩千九百人,要麼交了白卷,要麼胡亂塗鴉,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被趕出了校場。
朱由校站在點將台上,看著留下的這九十幾個“寒門工匠”。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工部虞衡司的主事。”
朱由校的聲音不大,卻震得這幫人心頭髮顫,“官居從七品,俸祿雙倍。明天去科學院報道,跟著徐光啟,把這些算式給朕變成真傢夥。”
宋應星跪在最前麵,重重磕了個頭。
校場外,大門緊閉。
那些被趕出來的落第監生並冇有散去。
他們聚在門口,憤怒地拍打著柵欄。
“不公!這是亂命!”
“我們要見首輔!我們要去孔廟哭訴!”
“那個姓宋的算個什麼東西!我們要……”
叫罵聲此起彼伏,但這幫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讀書人,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就在這時,一陣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不是米飯香,也不是麵香。
那是透著焦甜的濃香。
朱由校站在高台上,吸了吸鼻子。
“熟了。”
他轉身望向校場後方的那片試驗田。
“走,魏大伴。”朱由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去看看朕給大明準備的這道救命菜。”
此時,校場外那些還在叫罵“斯文掃地”的嘴,漸漸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肚子不受控製地咕咕叫著,盯著那香氣飄來的方向。
那股香味,比他們嘴裡的聖賢道理,更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