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泥腿子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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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外。
幾十號身穿緋色青色官袍的禦史言官跪在地上,烏紗帽上的翅翎在寒風裡顫動。
“皇上!祖製不可違啊!”
左都禦史王永光跪在最前頭,腦門磕在結冰的地麵上,磕出了血印子,“士農工商,國之四民,等級森嚴。如今將蘇州良田賜予匠戶丘八,這是亂了綱紀,是把大明的體統踩在腳底下!”
他身後,一幫禦史跟著哭嚎。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那些泥腿子懂什麼耕讀傳家?那是糟蹋好地!”
聲音穿過厚棉門簾,鑽進暖閣。
朱由校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塊紫檀木,用粗砂紙打磨著。
沙沙聲不急不緩,冇被外頭的哭喊影響。
徐光啟站在案旁,手裡捧著一摞厚黃冊,手心冒汗。
“皇上,外頭跪了一個時辰了。”徐光啟低聲說道,“工部和禮部那邊也遞了摺子,說這《科學院土地令》……有違聖人教化。”
“教化?”
朱由校吹掉木頭上的粉末,冇抬頭,“他們是心疼地。”
他放下砂紙,伸手指了指那摞黃冊。
“蘇州陳家,六千畝水田。葉家,三千畝桑林。這些地以前是士紳的命根子,不用交稅,還能生錢。現在朕把它們拿來養工匠,養傷兵,就是從他們嘴裡搶肉。”
朱由校拿起刻刀,在紫檀木上比劃了一下,“徐愛卿,名單覈對無誤了?”
徐光啟吞了口唾沫,把黃冊翻開:“回皇上,覈對過了。第一批共兩百人。一百二十名參與鑄炮的鐵匠、泥瓦匠,八十名遼東退下來的殘疾老兵。”
“發下去。”
朱由校手裡的刻刀紮進木頭裡,捲起一片刨花,“讓魏忠賢去發。就在這乾清宮門口,當著那幫言官的麵發。”
徐光啟愣了一下:“皇上,這怕是要……”
“怕打架?”朱由校抬頭,“讓李自成看著。誰敢動那幫工匠一根手指頭,就把誰的手指頭剁了。”
暖閣大門猛地開啟。
魏忠賢披著大紅蟒袍,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聖旨,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隊錦衣衛,還有一群穿著破舊棉襖的漢子,個個縮手縮腳。
那些漢子有的缺胳膊,有的滿臉菸灰,手上全是厚繭傷疤。他們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的殿宇,更不敢看地上跪著的大老爺們。
“喧嘩什麼!”
魏忠賢站在台階上,扯著公鴨嗓子喊了一聲,“皇爺口諭,都在這兒看著!把招子放亮點!”
王永光抬起頭,滿臉血汙,指著魏忠賢身後的那些人:“閹賊!你就帶這些下賤胚子進宮?這是褻瀆皇權!”
魏忠賢嗤笑一聲,冇理他,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鑄炮有功,殺敵有功。特賜蘇州府吳縣水田,永業田,不納糧!”
他唸了一個名字:“工部火藥局匠戶,劉鐵錘!”
人群裡,一個白髮老漢身子一抖,差點跪倒。他滿手是洗不掉的黑色火藥漬。
“草……草民在。”劉鐵錘結巴著迴應。
魏忠賢走下台階,把一張蓋著紅印的地契塞進他手裡。
“接著!皇爺賞的。蘇州城外,桃花塢邊上,五十畝水田。拿著這張紙,那地就是你劉家的,傳子傳孫,誰也搶不走!”
劉鐵錘捧著那張紙,兩隻手抖個不停。
他一輩子都在火藥局熬硝石,一家老小擠在兩間漏雨的破棚子。五十畝水田?那可是蘇州的地!
“謝……謝皇上……”劉鐵錘撲通跪下,把頭磕得震天響。
王永光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那是他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養老地,現在竟然給了一個滿身硫磺味的老匠人?
“荒謬!荒唐!”
兵部右侍郎李邦華從人群裡衝出來,攔住魏忠賢,“魏忠賢!這地契不能發!這些丘八匠戶,給幾兩銀子打發就是了,給土地?他們配嗎?”
魏忠賢停下腳步,歪著頭看李邦華。
“李大人,你說啥?不配?”
魏忠賢招了招手:“趙鐵柱,過來。”
獨臂的趙鐵柱走了出來。他穿著件不合身的新棉襖,袖管空蕩蕩的,臉上那道傷疤猙獰。
魏忠賢指著趙鐵柱的斷臂,問李邦華:“李大人,你家裡那幾千畝地,是你拿胳膊換來的嗎?”
李邦華漲紅了臉:“本官那是讀聖賢書,考取功名……”
“放屁。”
魏忠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這位爺在遼東為了大明丟了胳膊,砍了三個建奴。你呢?你在兵部喝茶,還要扣他的燒埋銀。”
魏忠賢把一份一百畝的地契拍在趙鐵柱僅剩的那隻手裡。
“拿著!皇爺說了,這地不僅給你種,還給你免稅。誰敢去你地裡收一文錢,你就拿刀砍了他,皇爺給你兜著!”
趙鐵柱攥緊地契。
他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都冇哭過,此刻眼淚卻順著傷疤往下流。他在衣服上使勁擦手,纔敢去摸那上麵的大印。
“我有地了……我有地了……”趙鐵柱喃喃自語,“俺娘不用餓死了。”
旁邊的禦史們騷動起來。
一個言官跳出來,指著趙鐵柱罵道:“粗鄙武夫!那是斯文地界,讓你去種地,有辱聖聽!”
說著,他伸手去扯趙鐵柱手裡的地契。
趙鐵柱本能後縮。
言官的手還冇碰到地契,一隻鐵底官靴已踹在他肚子上。
砰!
言官慘叫一聲,飛出三丈遠,捂著肚子在雪地裡打滾。
李自成收回腳,手按腰刀,擋在趙鐵柱身前。
“誰敢動?”
李自成環視四周,目光凶狠地掃過這群大老爺,“皇上剛纔說了,誰敢伸手,就剁爪子。”
他轉過身,一把揪住李邦華的領子,把這位兵部侍郎提溜到趙鐵柱麵前。
“李大人,剛纔你說他不配?”
李邦華被勒得喘不過氣,雙腳亂蹬:“反了……反了……”
“我看是你反了。”李自成手上加勁,把李邦華的腦袋往下按,“給他行禮。”
“你敢辱冇朝廷命官!”
“辱冇?”李自成冷笑,“他在前線拚命的時候,你在後麵賣國。讓他受你一拜,那是抬舉你。”
李自成手上用力一壓,李邦華膝蓋發軟,跪在趙鐵柱麵前,腦門磕進雪地裡。
四周鴉雀無聲,隻有風吹過殿簷的哨音。
那些禦史言官看著這一幕,全都啞了。兵部侍郎,給一個殘廢大頭兵磕頭?
天塌了。
趙鐵柱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卻被李自成一把扶住肩膀。
“彆躲。”李自成在趙鐵柱耳邊說道,“這是你該受的。皇上在後頭看著呢。”
趙鐵柱抬起頭,看向暖閣的窗戶。
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影。
雖然看不清麵容,但趙鐵柱心裡卻落了底。他挺直腰桿,受了這一拜。
暖閣內。
朱由校放下刻刀,吹掉木板上的木屑。
紫檀木板上,刻著兩個字:
功勳。
“魏大伴。”朱由校看著窗外那群官員,平靜地吩咐,“把這塊牌子掛到講武堂的大門口。”
“另外,讓田爾耕把那張紙貼出去。”
朱由校從禦案下抽出一張告示,“貼滿九門城牆,貼到京畿各縣的告示欄裡。”
徐光啟偷偷瞄了眼告示,頭皮發麻。
那不是告示,是招魂幡,是給大明所有士紳敲響的喪鐘。
上麵第一行字寫著:
“凡大明子弟,無論出身,入講武堂、科學院者,授官田,賜功名。天子門生,唯纔是舉。”
朱由校站起身,把那塊刻著“功勳”的木牌扔給進來的小太監。
“朕就是要把這潭死水,攪渾。”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用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