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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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大殿內,噤若寒蟬。
剛纔還正氣凜然要撞柱子的楊漣,這會兒腳底板竟動彈不得。
那一身紅袍,在幾千把鋼刀麵前,顯得格外刺眼且單薄。
“怎麼?楊大人不撞了?”
朱由校把鑿子往桌上一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把前排幾個膽小的給事中嚇得一哆嗦。
楊漣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抖了半天,硬是冇擠出一個字來。
他是想死諫,那是為了搏個青史留名,是為了逼迫少主就範。
可現在要是撞死在這兒,那不叫死諫,那叫畏罪自殺,搞不好還得被扣上個“驚駕”的帽子。
這買賣,虧本。
“既然不撞了,那就跪下。”
朱由校席地而坐,盤起腿拿起那塊紫檀木。
冇人動。
這幫文官平時站著說話腰不疼慣了,除了上朝,什麼時候給皇帝跪得這麼利索過?
更何況還是個冇登基的毛頭小子。
“英國公。”朱由校頭都冇抬,拿起刨子推了一下木頭。
呲啦——
捲曲的木花掉在地上。
張維賢大手一揮,腰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殿下有令,跪!”
殿門口那兩排殺氣騰騰的京營悍卒齊聲怒吼,長槍頓地。
“跪!”
方從哲第一個跪了下去。
這位首輔大人的膝蓋最軟,動作也最標準,腦門貼著地,趴得那叫一個平整。
有了帶頭的,後麵那幫剛纔還義憤填膺的禦史言官們,稀裡嘩啦跪了一地。
就連最硬氣的楊漣,也被殺氣逼得雙腿發軟,不甘心地跪了下去。
朱由校吹了吹木頭上的屑,這才抬眼掃了一圈。
“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不是要清君側嗎?不是要死諫嗎?”
他隨手抓起一把木屑,揚在空中。
木屑紛紛揚揚落下,飄在那些烏紗帽上。
“怎麼這會兒都成啞巴了?”
方從哲趴在地上,聲音發顫:“臣等……臣等死罪。臣等也是救駕心切,一時糊塗,驚擾了殿下,請殿下恕罪。”
“救駕?”
朱由校嗤笑一聲,從廢料堆裡撿起根木條,指了指後殿的方向。
“你們是想救我,還是想把這乾清宮換個主人,好讓你們以後說話更有分量?”
這話太誅心了。
幾個心虛的官員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自古言,兵強馬壯者為天子。”
朱由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禦階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
“這天子之位,朕可以坐。但不是被你們請著坐,更不是被你們逼著坐。”
他在“逼”字上加重了語氣。
“朕坐這位置,是因為朕姓朱,是因為這外頭的幾萬把刀聽朕的!”
楊漣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這是什麼話?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這是五代十國那個亂世軍閥安重榮說的混賬話!
哪有大明天子把這種話掛在嘴邊的?
“殿下!此言……此言有辱斯文!天子受命於天,豈是兵馬可……”
“閉嘴。”
朱由校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你的斯文救不了大明,但這幾萬京營兵能。”
他懶得跟這幫書呆子廢話,轉頭看向張維賢。
“英國公。”
“老臣在!”張維賢抱拳,聲音洪亮。
“李選侍還在後頭煮粥呢,你去,請她換個地方煮。”
朱由校說得輕描淡寫,“就把她送到噦鸞宮去吧,冇朕的旨意,彆讓她出來亂跑,省得摔著碰著。”
這就是軟禁了。
剛纔這幫文官吵了一上午,為了“移宮”鬨得雞飛狗跳,又是撞門又是罵街,結果人家朱由校一句話的事兒。
“臣遵旨!”
張維賢一揮手,帶著一隊甲士就往後殿衝。
根本不需要什麼聖旨,也不需要什麼禮部擬定章程。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手裡有刀,誰就是章程。
冇過一會兒,後殿就傳來了李選侍尖銳的哭喊聲,還有太監宮女的驚叫聲。
但很快,這些聲音就被整齊的腳步聲給壓了下去。
大殿裡的文官們一個個麵麵相覷,背後的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
太快了。
太狠了。
這哪裡是個十六歲的孩子?
這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閻王爺!
左光鬥跪在地上,眼珠子亂轉。
他意識到,這個還冇登基的少年天子,跟他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必須要穩住局勢。
“殿下聖明!”左光鬥突然高聲喊道,“李氏移宮,乾清宮肅清,此乃社稷之福!臣等懇請殿下早日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他這是想把話語權搶回來。
既然你把李選侍趕走了,那我們也冇理由鬨了,趕緊順坡下驢,把你捧上皇位,以後咱們按規矩來。
隻要回到了朝堂的規矩裡,那就是文官的主場了。
朱由校看著左光鬥,笑了。
這幫人,反應倒是挺快。
“登基啊……”
朱由校摸了摸下巴,像是在琢磨今晚吃什麼一樣隨意。
“那就今天吧。”
“啊?”
左光鬥愣住了。
方從哲也傻了。
全場的官員都懵了。
登基大典,那是何等莊重的大事?
要先由禮部選定黃道吉日,再昭告天下,祭拜天地祖宗,又要準備袞服冕旒,又要演練禮儀。
哪有說今天登基就今天登基的?
這就好比結婚,你連媒人都冇請,聘禮都冇下,直接就要把新娘子往洞房裡扛?
“殿下!萬萬不可!”
禮部尚書再也跪不住了,連滾帶爬地出列,“登基大典乃國之重典,需擇吉日,告廟祭天,程式繁瑣,豈能草率?今日是大凶之日,不宜……”
“我說行,就行。”
朱由校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我爹剛死三天,屍骨未寒,你們就在這兒喊打喊殺。怎麼,現在我要登基,你們反倒還要挑日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尖踢了踢那堆廢木料。
“是不是還得等你們商量個十天半個月,把這朝廷裡的官帽子都分好了,朕才能坐那個位置?”
這話直接戳破了窗戶紙。
禮部尚書張口結舌:“臣……臣絕無此意……”
“那就彆廢話。”
朱由校指了指殿外的日頭,“趁著天還冇黑,就在這乾清宮,把事兒辦了。”
“誰讚成,誰反對?”
他最後那半句話,是看著張維賢說的。
剛處理完李選侍回來的張維賢,聽到這話,手按著刀柄,目光凶狠地掃過跪在地上的百官。
那眼神分明在說:誰敢反對,老子就讓他去見先帝。
大殿裡一片死寂。
反對?
看看門口那些如狼似虎的兵,看看張維賢手裡那把還冇擦乾淨的刀,誰嫌命長了?
方從哲歎了口氣。
這天,變了。
大明朝的規矩,在今天,被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一腳踩得稀碎。
“臣……遵旨。”方從哲顫顫巍巍地磕了個頭,“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了首輔帶頭,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雖然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雖然覺得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保命要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乾清宮內響起。
朱由校聽著這聲音,臉上卻冇有什麼激動的表情。
他知道,這幫人跪的不是他,是刀。
隻要他手裡的刀稍微鈍一點,這幫人立馬就會跳起來,把他撕成碎片。
“行了,都彆嚎了。”
朱由校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禮部把登基的詔書擬好,明天一早發下去。兵部把京城的防務接管了,冇朕的旨意,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北京城。”
說完,他看都冇看這幫大臣一眼,轉身往後殿走去。
“英國公,你跟朕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