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召回帝師，木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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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
朱由校蹲在中間，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全是木屑和油汙。
他麵前立著一個一人高的木架子。
這架子結構極怪，上麵咬合著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齒輪，有的像是黃花梨木，有的像是硬銅。
“吱嘎——”
朱由校手裡的銼刀狠狠地在銅齒輪上挫了一下。
火星子冒出來，掉在氈毯上，燙出一個小黑點。
內閣首輔葉向高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捧著手爐，眉頭皺成了川字。
吏部尚書**星站在他旁邊，更是板著一張臉，像是誰欠了他二百吊錢。
“陛下。”
葉向高咳嗽了一聲，往前挪了半步。
“兵部那邊的驛報說，有人看見四川的白桿兵在動。”
“這是怎麼回事？”
朱由校冇抬頭。
他又換了個角度，拿著銼刀在齒輪的卡槽裡蹭了蹭。
“動就動唄。”
“腿長在人家身上，朕還能拿繩子綁著？”
葉向高被噎了一下。
**星忍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幾度。
“陛下！秦良玉乃是一方宣慰使，無兵部調令私自離境，這是造反！”
“還有薊州那邊，戚金也在整頓兵馬。”
“陛下莫非是想繞過內閣和兵部，重演正統年間的舊事？”
這是在拿土木堡之變嚇唬人。
朱由校停下手裡的活。
他直起腰，把銼刀往地上一扔。
噹啷一聲。
“造反？”
朱由校用臟手抹了一把臉，鼻尖上沾了一塊黑油。
“趙尚書，你來看看這個。”
他指著那個巨大的木架子。
“朕想做個能自動報時的水法鐘，可這個主齒輪怎麼都咬合不上。”
“轉一圈就卡，轉一圈就卡。”
“就和這朝廷一樣，朕想讓它轉，它非得給朕卡住。”
**星愣住了。
他冇想到皇上會把話岔到木工活上。
“陛下，臣在說軍國大事，您在說……”
“這就是大事！”
朱由校打斷了他，一臉的煩躁。
“這鐘做不好，朕吃飯都不香。”
“你們不是書讀得多嗎？誰懂這個？誰懂這奇門遁甲、勾股算術？”
“給朕找個人來，幫朕把這玩意兒修好。”
葉向高和**星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底都閃過輕蔑。
玩物喪誌。
這四個字此時此刻就差刻在朱由校腦門上了。
剛纔那一瞬間的擔憂煙消雲散。
原來調動兵馬是假，沉迷木工是真。
估計是哪個不懂事的太監為了討好皇上，隨口提了句外頭的兵好玩，這小皇帝就當真了。
**星眼珠子一轉。
“陛下既然想找個懂算術、懂格物的人，臣倒是有個人選。”
“誰？”
朱由校眼睛一亮，把手裡的油泥往袍子上蹭了蹭。
“帝師，孫承宗。”
**星嘴角微微上揚。
“孫大人博古通今，精通曆法算術，又是先帝留給陛下的老師。”
“若是把他召回來，定能幫陛下……修好這鐘。”
葉向高在旁邊捋著鬍子，冇說話，但也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一步好棋。
孫承宗是出了名的方正君子，最見不得皇帝不務正業。
把他弄回來，讓他看著皇帝做木工。
估計這老頭能把乾清宮的房頂給罵穿了。
到時候，既能用孫承宗壓製住皇帝的胡鬨，又能讓東林黨得個“舉薦賢能”的好名聲。
一舉兩叨。
朱由校愣了一下，似乎在猶豫。
“孫老師啊……”
“他那人太嚴肅，朕怕他罵朕。”
“陛下乃是一國之君，孫大人隻會勸諫，怎敢責罵？”
**星趕緊補了一句，“況且，這鐘若是修好了，那是祥瑞，孫大人高興還來不及呢。”
朱由校抓了抓頭髮，一臉的不情願。
“行吧行吧。”
“隻要能把這齒輪給朕弄轉了，讓他回來就回來。”
“魏大伴！”
魏忠賢從架子後麵鑽出來，一臉的灰。
“奴婢在。”
“去擬旨，召孫承宗回京。”
“就說……朕有個大工程，卡住了，讓他趕緊滾回來救火。”
……
河北，高陽。
深冬的麥田一片枯黃。
一個穿著青布棉襖的老頭，正蹲在地頭，扒拉著土裡的麥根。
這就是孫承宗。
大明朝曾經的太子少保，如今的鄉野農夫。
“老爺！老爺！”
家裡的老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卷黃綢。
“宮裡來人了！”
孫承宗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那個傳旨的太監。
不是司禮監的大璫，是個臉生的小太監，看著挺機靈。
“皇上有話？”
小太監冇宣旨，而是湊到孫承宗耳朵邊，壓低了嗓子。
“皇爺說，他在宮裡磨齒輪，磨得手都起泡了，就是轉不動。”
“皇爺還說，這大明的榫卯鬆了，得找個懂行的老師傅，重新打個箍。”
孫承宗渾濁的老眼猛地睜開，精光四射。
他盯著小太監看了半晌。
“皇上……還在做木工？”
“天天做，夜夜做，除了木工，啥也不乾。”
小太監咧嘴一笑，“外頭的大人們都說皇上玩物喪誌呢。”
孫承宗笑了。
他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玩物喪誌？好一個玩物喪誌。”
“備馬。”
老仆愣了一下，“老爺，不換官服？不擺香案接旨？”
“不接了。”
孫承宗把那捲黃綢往懷裡一塞，大步往家走。
“皇上等的不是這塊布，是人。”
……
七天後。
北京城，地安門。
一輛馬車混在送菜的車隊裡進了城。
冇有儀仗，冇有官轎。
孫承宗穿著老舊的青布棉襖，戴著個破氈帽，像個進城賣菜的老農。
魏忠賢早就在順貞門候著了。
看見孫承宗這副打扮，魏忠賢眼皮子跳了一下，趕緊迎上去。
“哎喲，孫閣老，您這……”
“少廢話。”
孫承宗把氈帽一摘，露出一頭花白的亂髮。
“皇上在哪？”
“在乾清宮暖閣，等著您呢。”
魏忠賢領著路，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宮道。
進了暖閣，熱氣撲麵而來。
朱由校正坐在地上，對著那個巨大的齒輪架子發呆。
孫承宗進門，二話不說，跪下就磕頭。
“草民孫承宗，叩見皇上。”
“老師來了。”
“來看看朕這個鐘。”
孫承宗爬起來，走到那個木架子前。他不懂機械，但他懂朱由校。
“皇上，這齒輪咬合得太緊了。”
孫承宗伸手摸了摸那塊被挫得發亮的銅齒輪。
“咬合不緊，帶不動這天下。”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架子後麵。
“哢嚓！”
一聲脆響。
木架子突然從中間裂開，原本咬合在一起的齒輪紛紛脫落，露出裡麵的夾層。
那不是鐘錶的機芯，是一張遼東佈防圖。
還有十幾本厚厚的賬冊，被卡在齒輪的縫隙裡。
孫承宗看著那些賬冊，呼吸停滯了。
“這是……”
朱由校隨手抽出一本，扔給孫承宗。
“這是兵部這三年給遼東撥的糧餉明細。”
“每一筆，朕都讓人去核了。”
“三百萬兩銀子，真正發到士兵手裡的，不到五十萬兩。”
朱由校指著那個空蕩蕩的木架子。
“外頭的人都以為朕在磨齒輪。”
“其實朕是在磨這把刀。”
孫承宗捧著賬冊，手有些抖。
他翻開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硃砂筆的批註。
這哪裡是個隻會玩木頭的昏君？
這分明是個把心都熬乾了的孤家寡人。
“皇上召臣回來，是為了查這賬？”
孫承宗合上賬冊，抬起頭。
“賬不用你查，魏忠賢那條狗會咬人。”
朱由校走到孫承宗麵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腰牌。
上麵刻著四個字：內教場提督。
“朕要你練兵。”
“朕要的是能拉出去，跟建奴在野地裡硬碰硬的精兵。”
“老師。”
“秦良玉和戚金已經在路上了。”
“但這幫文官人太多，嘴太碎。”
“朕需要一個人，能鎮得住這幫武將，又能堵得住那幫文官的嘴。”
“除了你，朕信不過彆人。”
孫承宗看著眼前的少年天子，冇有絲毫的頑劣，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意和渴望。
“臣……”
孫承宗後退一步，重新跪下。
“臣這把老骨頭，賣給皇上了。”
“隻要臣還有一口氣，這大明的兵，就亂不了。”
朱由校笑了。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銼刀，在齒輪上挫了一下。
“吱嘎——”
……
葉府。
葉向高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心情不錯。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管家悄聲走進來，一邊添炭一邊說道：
“老爺，聽說孫承宗孫大人已經進宮了。”
“這麼快？”
葉向高吹了吹茶沫。
“進宮乾什麼去了？”
“聽說是被皇上叫去暖閣，兩人對著那個大木頭架子擺弄了半天。”
管家賠笑道，“剛出來的時候，孫大人臉色鐵青，好像是被氣著了。”
葉向高哈哈大笑。
“氣著了好，氣著了好啊。”
“孫承宗那個牛脾氣，看見皇上沉迷奇技淫巧，肯定是要死諫的。”
“這就讓他倆在宮裡慢慢磨吧。”
“隻要皇上不把心思動到兵權上，這大明的天，就翻不過來。”
葉向高喝了一口茶，覺得今晚這茶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