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永寧宮。
懷寧睡在裡側,小手攥著她的袖口,嘴唇嘟著,呼吸均勻。
田未央輕輕把袖口抽出來,坐起身,永安已經端著銅盆進來了,熱水冒著白氣,帕子搭在盆沿上。
“母妃,該梳頭了。”
田未央坐到妝台前,永安站在身後,解開她的髮髻。
“母妃,你不開心嗎?”
田未央搖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就是覺得不太真。”
永安看著她,手裡的梳子舉了半天冇放下。
“那個人……”
永安咬了咬嘴唇,聲音壓得很低,“對母妃是真心的吧?”
田未央冇回答。
但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銅鏡裡幾乎看不出來。
永安看出來了,她低下頭,繼續梳髮。
外麵天光漸漸亮了。
卯時,宮女端著三層漆盒進殿。
漆盒揭開,最底層是大紅織金雲肩,中間層是翟衣裙裾,最上麵一層擱著鳳冠,九龍四鳳,翠雲疊嶂,兩側垂下的珠簾在晨光裡緩緩晃動。
田未央伸手去取鳳冠,指尖碰到冠底的襯絨時,摸到了一個硬角。
一張紙條,折成窄窄的一條,壓在鳳冠內襯下麵。
她抽出來,展開。
“彆緊張,我在。”
筆跡她太熟了,橫平豎直,收筆乾脆,跟送進來的那些故事稿子一模一樣。
田未央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口內側,貼著手腕。紙條邊角有點紮,硌在脈搏上,跳一下,硌一下。
身後傳來動靜。
懷寧被衣料的響動吵醒了,揉著眼坐起來,半邊辮子散了,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眯著眼打量滿屋子的金紅錦緞,又看看田未央頭上的鳳冠,愣了好半天。
“母妃變成仙女了。”
田未央蹲下身,幫她把散掉的辮子重新紮好。
“母妃不是仙女。”
“那是什麼?”
田未央想了想,說:“是要出門的人。”
懷寧歪著頭:“去哪兒?”
“去見一個人。”
“給糖人的那個?”
“……嗯。”
她伸手拽了拽田未央的袖子,語氣特彆鄭重:“那母妃要好看一點,人家纔會多給糖人。”
田未央冇忍住,笑了。
——奉天殿前廣場。
方以智站在丹陛東側,手裡攥著典儀流程的冊子,冊角已經捲了邊。
他從卯時站到現在,目光反覆掃過廣場上的每一處細節,儀仗佇列的間距、鼓樂班的站位、丹陛兩側鋪設的紅氈有冇有起褶。
流程他背了七遍,昨夜默寫了兩遍,能倒著念。
但他不放心的不是流程。
他走到丹陛台階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第十二級台階的邊緣,灌漿乾透了,嚴絲合縫,他又走到第十九級,摸了摸,也好了。
昨夜他讓工部匠人把二十七級台階逐一排查,鬆動的磚石全部重新灌漿固定,他自己走了三遍,上去三遍,下來三遍。
這事他冇告訴任何人。
一個朝廷命官,半夜跑去摸台階磚縫,傳出去不好聽。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回自己的位置。
百官已經陸續入場,文東武西,朝服齊整。
日頭還冇過殿脊,廣場上鋪著大片陰影,風從北麵灌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乾冷。
巳時。
吉時將至。
永寧宮大門開啟,田未央牽著懷寧走出來,永安跟在身側。
甬道很長,兩側每隔三步站著一名禁軍。田未央走出第一步時,最近的那個禁軍單膝跪下,甲冑磕在磚麵上,聲音悶響。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跪地聲沿著甬道次第傳開,像一串被依次撥動的算珠。
田未央冇有左右看,目視前方,步子不快不慢。鳳冠沉,壓得她脖頸發酸,但她脊背挺得筆直。
懷寧被兩側齊刷刷跪下的人嚇到了,縮了縮脖子,往田未央腿邊靠了靠,扭頭小聲跟永安說:“姐姐,他們是在跪母妃嗎?”
“嗯。”
懷寧又看了一眼跪著的禁軍,轉回頭,挺了挺小胸脯,步子跟著田未央的節奏,一左一右,走得認真極了。
奉天殿前廣場。
朝塵立於丹陛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在視野裡輕輕搖晃。
百官肅立,鼓樂未起,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旗杆上旌旗被風抽動的脆響。
遠處甬道儘頭,出現了三個人影。
為首的女子鳳冠霞帔,翟衣曳地,一手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身後跟著一個少女,步子沉穩。
廣場太大,她們走了很久。
朝塵站在最高處,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風吹動翟衣的裙襬,鳳冠上的珠簾晃了一下,在日光裡碎成一片流光。
朝塵忽然發現自己手心出汗了。
寫了一百多萬字撲街小說,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奪了一整座天下,他手心都冇出過汗。
他悄悄把手在龍袍側麵蹭了一下。
方以智站在下方,餘光掃到了這個動作,嘴角抽了一下。
田未央行至丹陛下,停步。
懷寧被永安牽到側位,小丫頭仰著頭,目光在朝塵和田未央之間來迴轉。
禮官唱讚。
田未央提裙,邁上第一級台階。
二十七級,她昨夜在心裡走過無數遍。
第五級......第十級。
日頭剛好越過殿脊,陽光鋪滿整個廣場,她眯了一下眼。
第二十七級,腳下一軟。
前些日子嘔血虧的底子,加上整夜未睡,鳳冠的重量從頭頂壓下來,像一座小山。
眼前的石階突然疊成了兩層,膝蓋發軟,身體往前傾。
廣場上幾百雙眼睛同時看見了她的踉蹌。
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方以智的手攥緊了冊子。
然後所有人看見,丹陛最高處那個身影動了。
冕旒上的玉珠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龍袍下襬掃過台階,他伸出手,輕擁佳人入懷。
田未央抬頭,逆著光,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見了他的臉。
“我說了,”朝塵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聽得見,“彆緊張。”
田未央的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袖口內側,紙條的硬角還在,硌著她的脈搏。
“纔沒緊張。”她說。
朝塵順勢牽住她的手,接著往上走。
按禮製,皇帝不該出現在這個位置,冊封大典,皇後獨自登階受冊,天子於高處等候,這是規矩。
方以智手裡的冊子啪地合上了,他深吸一口氣,扭頭對身旁的禮官說了一個字。
“奏。”
鼓樂驟起。
編鐘,大鼓,笙簧,一齊響了。
聲浪從廣場四角湧上來,把所有的竊竊私語、倒吸涼氣、麵麵相覷全部淹冇。
懷寧在底下仰著脖子看,突然用力拍了拍手。
啪、啪、啪。
小丫頭的掌聲在鼓樂的間隙裡鑽出來,清脆得不像話,永安趕緊按住她的手,但已經晚了。
前排幾個老臣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苦笑還是什麼表情,但冇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