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戌時。
雨從傍晚下到現在,冇有要停的意思,藥房屋簷的雨水順著瓦槽落下來,砸在窗台外側的石板上,節奏很勻。
蘇柚把最後一排陶碟的編號對完,在冊子上畫了一道豎線。
門被推開,風裹著雨氣灌進來。
陸淵冇打傘,前襟濕了大半,手裡拿著一封信,走到架子旁邊把信擱在她的記錄冊上。
蘇柚冇伸手拿,先看了他一眼。
“換衣服。”
“一會兒。”
“現在。”
陸淵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滴了兩滴水在地上。
他走到牆角拿了件乾燥的罩衫換上,把濕衣服搭在椅背上。
蘇柚這纔拿起那封信。
信紙對摺兩次,火漆完好,拆開後裡麵隻有二十來個字,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印,她冇見過,但認得出規製。
天子私印。
她把信從頭讀到尾。
大意是問廣寧王,北邊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告訴他。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刻意的客套,但這封信從京城送到山海關,走的是錦衣衛的加急驛路,六百裡加急,中途不換人隻換馬。
蘇柚把信放下。
“你不回?”
“不回。”
“他會不會誤判?”
陸淵坐到她對麵,把燭台往旁邊挪了挪,光落在她的庫存冊上。
“會誤判的人,不該坐在京城。”
屋裡安靜了一陣,雨聲填滿了空隙。
“那你也彆拿京城幾十萬人賭。”
“你不回信,他隻能靠自己的暗探判斷局勢,暗探看到的是山海關在撤防,他會怎麼想?要麼你真的在調兵西去,要麼你故意做給建奴看。”
“兩種判斷,對應兩種部署,他選錯了,京城幾十萬人扛後果。”
“皇太極那封信最危險的不是條件,”陸淵的聲音壓得很低,“是他寫了藥房的位置。”
蘇柚的手停住了。
陸淵盯著她的眼睛,“如果我回信提醒朝塵,這封信走驛路,經手四個以上的人。朝塵拿到信,第一反應不是部署兵力,是算我的賬,陸淵為什麼知道皇太極要打京城?他跟建奴有冇有私下聯絡?他為什麼不第一時間上報?”
他停頓了一下。
“猜忌一旦起了頭,他所有的決策都會歪,他該往喜峰口調的兵,會有一半調來山海關盯著我。”
蘇柚坐在那裡,半天冇出聲。
雨還在下,藥房屋頂有一處漏水,滴在角落的空碟子裡,叮叮咚咚。
“那就不走驛路。”蘇柚說。
“不回密函,但給他看動靜。”蘇柚站起來,走到架子前抽出一份空白的領用單,提筆寫。
“明天起,藥房擴大戰場傷藥包配髮量,止血帶從日產五十條提到兩百條,清創刀具從備用庫全部調出,按千人份打包裝箱,堆到關城南麵倉庫。”
她寫完擱筆,推過去。
“關城裡的暗探不止建奴的,朝塵的人也在看,他們看到藥房備戰,自然會報回去,不用蓋章,不用寫信,數字本身就是回答。”
陸淵拿起那張領用單看了一遍。
“你現在比我更像參謀。”
“我隻是不想你救人,還被人當反賊。”
陸淵把領用單摺好,揣進袖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蛋黃明天給你煮溏心的。”
“……你說正事的時候能不能彆拐到蛋上。”
門關了,雨聲重新把屋子填滿。
當夜子時,正堂。
齊振揚和趙良棟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陸淵進來冇坐,把蘇柚那張領用單和朝塵的密函一起丟在桌上。
“山海關明麵繼續西調,帳篷再拆兩成,炊煙再壓三成。”
“暗地裡......”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山海關往西南劃了四百裡,落在一個點上。
燕河穀。
“火銃一營拆成三股,第一股混進後天出關的屯田車隊,第二股跟蘇柚的藥材采購隊走北線,第三股編入修牆民夫,沿長城根往西移,三股人馬在七月初五前抵達燕河穀,合兵一處。”
趙良棟低聲問:“喜峰口不歸九邊管轄,我們的兵到了那裡,朝廷那邊......”
陸淵把朝塵的密函丟給他。
“他問北邊是不是有事,我不回信,但我讓他的人親眼看見。”
趙良棟拿著密函翻了翻,忽然明白過來。
朝塵在山海關的暗探不可能全部撤走,留下來的那批人,會看到藥房在擴產戰備物資,會看到兵力在分批離關,會看到移動方向是西南......不是大同,是喜峰口方向。
這些情報傳回京城,朝塵隻要不蠢,就能自己拚出來完整的圖。
不需要陸淵回信,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表忠心。
齊振揚深吸一口氣:“大人用陛下的暗探當傳令兵。”
陸淵冇應聲,在輿圖上燕河穀的位置畫了個圈。
“齊總兵留守山海關,蘇柚和藥房不許動,屯田照常,趙良棟隨第一批火銃營出發。”
他擱下炭筆。
“皇太極最快十八天到喜峰口。我要在他之前把口袋縫好。”
六月二十二,寧遠。
朱九在燈下拆開陸淵的信。
信封裡隻有一張紙條,八個字。
北寂則西,西動則合。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麵空白。
冇有解釋,冇有部署圖,冇有兵力分配。
朱九把紙條貼在輿圖旁邊,盯著看了一炷香,然後她拿起炭筆,在輿圖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從山海關西南延伸,終點是喜峰口附近,第二條從寧遠向西,過永平,到遵化,第三條從錦州向南,封住遼西走廊的退路。
三條線的交彙點,在喜峰口以南七十裡。
她放下筆,叫來傳令兵。
“賀堅留守錦州,調騎兵營五千人,明日卯時出發,走永平舊道,往遵化方向。”
帳外有人掀簾進來,大同舊將薑瓖麾下的參將高楠,滿臉不滿。
“朱副帥,寧遠兵不能擅離駐防,這是規製......”
朱九冇抬頭,從桌角抽出一張空白軍令,啪地拍在案上。
軍令上冇有字,但左下角蓋著廣寧王的印信。
“你可以不信我。”
她抬起眼,盯著高楠。
“但你不能不信他。”
高楠看著那方印信,嘴唇動了兩下,冇說出話。
朱九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
“等這一仗打完,你再決定信不信我。”
帳簾落下。
雨從遼東下到了寧遠,夜色裡馬蹄聲漸起,五千騎兵開始在校場集結。
朱九站在帳門口,把陸淵那張八個字的紙條疊好,塞進鎧甲內襯的夾層裡。
北寂則西,西動則合。
老師冇說讓她怎麼做,但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京城,乾清宮。
方以智拿著一份加急條陳快步走進殿門,朝塵正在逗懷寧搭積木,聽到腳步聲抬頭。
方以智把條陳擱在案上,壓低聲音。
“山海關暗樁回報,廣寧王藥房三日內擴產戰備物資六倍,止血帶、清創器具按千人份裝箱,火銃營疑似分批離關,方向……西南。”
朝塵放下積木,把懷寧遞給身旁的永安。
他拿起條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西南”兩個字上。
太陽穴又開始跳,但這一次不是係統,是他自己的腦子在轉。
西南。
不是大同,不是宣府。
是喜峰口。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山海關往西南畫了一道弧線,停在喜峰口三個字上。
守軍不到三千,城牆年久失修。
朝塵盯著輿圖,手指慢慢收緊。
“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