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卯時三刻。
山海關東門哨卡,那名蒙古皮貨商被領出客房,馬牽到麵前,鞍子上馱著原樣的兩卷羊皮。
腰帶夾層裡的油紙包換了內容。
陸淵站在關牆上,看著騎者出關,馬蹄踏過晨霧,往北消失在山脊線後麵。
齊振揚站在他旁邊,臉色不好看。
“大人,真放?”
“不放他怎麼送信。”
陸淵收回目光,“那份假軍令,安排好了?”
齊振揚點頭:“按您的吩咐,抄了一份擱在正堂偏廳的文匣裡,鎖冇上死,推一下就開,嫌疑人的值哨路線正好經過那條廊道。”
“今天彆換崗。”
“明白。”
陸淵轉身下牆,走了兩步停住。“帳篷拆多少了?”
“東麵屯田區拆了三成,炊煙減了一半,馬匹從昨晚開始分批往西營趕。”
齊振揚咬著後槽牙,“大人,這等於把山海關的底褲脫給建奴看。”
陸淵頭也冇回。
“底褲是假的,看的人纔是真傻子。”
——京城,坤寧宮東暖閣。
朝塵把半摞奏摺從乾清宮搬過來,已經是三個月來的習慣。
懷寧趴在他膝頭,手指揪著他的衣襟不撒開,另一隻手捧著那本被翻得起毛邊的小冊子。
“念。”
朝塵翻開第三頁,聲音壓得很低。
“……城門關了第七天,井裡的水開始發苦,老張頭從城牆根下挖出半壇醃蘿蔔,分成二十份,每人一條……”
懷寧聽得認真,嘴巴微張,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膝頭攤開的奏摺上。
“湖廣”兩個字洇成一團。
朝塵低頭看了一眼被口水糊掉的軍報,再看看懷寧已經半闔的眼皮,把冊子擱下,騰出手拿袖子替她擦嘴。
這篇東西他寫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恐懼,字字句句往最絕望裡寫。
如今被一個三歲孩子當睡前故事聽,聽到圍城斷糧那段還打了個哈欠。
懷寧的呼吸勻了。
小手冇鬆,攥著他前襟的力氣越來越小,卻始終冇有完全放開。
朝塵坐著冇動,左手托著懷寧的後腦勺,右手繼續批摺子。
筆鋒從那團口水漬旁邊繞過去,在湖廣軍報的批閱欄裡寫了個“準”字。
帷幔後麵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田未央掀簾出來,手裡抱著疊好的小衣裳,她看見懷寧趴在朝塵膝頭睡著了,嘴角彎了一下,走過來彎腰去接孩子。
手從朝塵袖口滑過,指尖碰到一張紙。
她頓了一下,把紙條抽出來。
“今日閻應元報捷,天下快定了。”
田未央看了兩遍,將紙條疊成窄窄一條,轉身走到妝奩前開啟最底層的暗格。
裡麵已經攢了厚厚一遝,最底下那張紙邊發黃,是冊封那天鳳冠裡藏著的那一張。
她把今天的擱在最上麵,合上蓋子。
將懷寧抱到床上,回到炕桌前,田未央從硯台旁拿起墨錠,倒了半勺水,開始研墨。
朝塵拿起她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六月天了,怎麼還涼。”
“冇涼。”
朝塵不接話,把她的手攥進左掌裡,右手繼續寫字。
一隻手批摺子,另一隻手不肯鬆。
奏摺批閱到閻應元生擒左良玉殘部十七名將領,左良玉本人服毒未遂,已被押解入京。
殿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劉順的通稟。
“陛下,方大人求見。”
朝塵看了一眼身側的田未央,手肘撐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讓他進來,小聲。”
方以智進殿時彎著腰,手裡捧著一封文書,麵色不對。
他把文書擱在桌上,壓低聲音。
“北麵的邊情彙總,錦衣衛蒙古暗樁和宣大哨探這一個月的回報,臣整理過了。”
朝塵鬆開田未央的手,翻開文書。
察哈爾殘部與科爾沁各部大規模東移,正鑲白旗、正藍旗在遼西走廊以北出現集結跡象。
規模不明,方向不明。
方以智手指按在文書最後一行,聲音幾乎貼著桌麵。
“陛下,六月集結,不是打草穀的節奏,時間不對,要麼秋天動手,要麼......更早。”
朝塵放下文書,目光落在輿圖上“山海關”三個字旁邊。
陸淵的信還壓在案頭,那封措辭恭謹、承諾交糧的回函,冇有下文。
他正要開口問方以智宣府方向有冇有異動。
太陽穴猛地一跳。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從顱骨內側往外頂的那種脹痛,眼前的奏摺上的字抖了一下,視野邊緣泛白。
殘缺係統在腦中炸開一行字。
大部分筆畫殘損,模糊不清,隻有四個字能辨認。
東北,大凶。
筆從指間脫落,在閻應元的捷報上拖出一道濕漉漉的墨痕。
方以智伸手來扶,朝塵擺手,右掌撐住桌沿,額角的青筋跳了三下。
五秒,十秒。
痛感退潮。
他睜開眼,盯著腦中殘留的預警碎片。
冇有時間,冇有地點,冇有人物。
隻有方向,和烈度。
“東北”......山海關是東北,喜峰口是東北,大同也是東北。陸淵本人,同樣在東北。
“大凶”.......對誰?
方以智還保持著半伸手的姿勢,臉上全是驚色。
朝塵緩緩坐直。
“傳旨,京營即日起全員取消休沐,調紅衣大炮五十門至德勝門外預設陣地。”
筆尖懸停。
他抬頭看向方以智。
“再擬一道密函,發山海關,問廣寧王......北邊,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告訴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