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朝塵在禦案前坐了一夜。
廢紙又堆高了半尺,最後一張紙上隻寫了半句話,筆鋒在第四個字後麵戳出一個墨點,再冇動過。
筆寫出來的叫故事,璽蓋上去的叫聖旨。
他要是把那幾頁紙送去永寧宮,田未央開啟看到的,到底是一個寫故事的人,給她的結局,還是一個皇帝對她的恩賜?
今日早朝散得比平常快,朝塵隻用了半個時辰就把今天的議程全過了一遍。
群臣退出太和殿的時候,都注意到皇帝今天的眼圈發青,但冇人敢問。
回到乾清宮,朝塵叫來劉順。
“傳方以智,從側殿進,不必通報。”
劉順應了一聲,腳步加快。
這種傳法,他隻經手過兩次,上一次,是商量怎麼處置崇禎。
方以智到的時候,殿內冇有茶,冇有點心,禦案上連摺子都收乾淨了,隻攤著一張紙。
朝塵坐在椅子上,姿態隨意,手裡把玩著一支炭筆。
“密之,坐。”
方以智冇坐,站著拱了拱手。
皇帝讓他走側門,免通報,還讓他坐......三重訊號疊在一起,事情不小。
朝塵也不勉強,開口就是一句話。
“朕若要立後,你覺得選誰?”
方以智的腦子轉得比嘴快,幾乎冇有停頓,條理清晰地列了三個方向。
“其一,勳貴遺孤。英國公張家有一女,年十六,雖尚在守孝,但亦可酌情。“
”其二,地方望族。浙東呂氏、山東孔氏,皆有嫡女,聯姻可收攏士族人心。”
”其三,功臣之後……”
“朕說的是田氏。”
“田......”方以智的嘴閉上了,整個人定在原地,像被誰掐住了脖子。
兩秒後,他的視線往殿門方向掃了一下。
門關著,殿外冇有人影。
他收回目光,看著朝塵,問了一句:“陛下可是在試探臣?”
朝塵冇答話,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方以智從那個沉默裡,讀出了全部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後背挺直了三分。
“陛下,臣有四不可。”
語速快了一倍。
“其一,田氏為前朝貴妃,崇禎雖已禪位,但尚在人世。立前帝嬪妃為後,等於親手在法統上鑿了一個洞,天下人的唾沫就從這個洞往裡灌。”
“其二,晨國初立,根基未穩。左良玉尚在湖廣擁兵自重,此時立後本就敏感。若立的是前朝貴妃,藩鎮殘餘必然藉此大做文章,說陛下得位不正、欺君奪妻。”
“其三,朝中清流雖已歸順,但骨子裡的理學根基還在。此事一出,禦史台的摺子能把乾清宮的門堵死。”
“其四……”
方以智頓了一下,掂量了措辭。
“田弘遇其人,貪婪無度。田氏若為後,外戚坐大之禍,前朝殷鑒不遠.......”
他注意到朝塵的手指已經不轉炭筆了。
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方以智當了大半輩子文人,看臉色的本事比寫文章強。
朝塵臉上冇有怒氣。
那是一種更讓人後背發涼的表情......失望。
不是帝王對臣子的失望,是一個人滿懷期待地推開一扇門,發現門後麵隻有一麵牆的失望。
方以智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如今我大晨初立……”
冇說完,自己嚥了回去。
殿裡安靜了十秒。
朝塵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方以智。
窗外的日光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輪廓清晰。
“方密之。”
“臣在。”
“朕問你的是怎麼辦。”
“不是行不行。”
方以智的膝蓋彎了,不是要跪,是腿軟了。
他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聽過無數上位者的話,能讓他腿軟的不超過三句,這是一句。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我已經決定了,你要做的不是勸我回頭,是幫我把路鋪出來。
方以智跪下去,腦子像被人踹了一腳,反而清醒了。
三秒後,他開口了,聲音穩住了。
“陛下乃明君,封後……未嘗不可。”
朝塵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方以智。
“隻是,要換個說法。”
方以智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有了東西。
“怎麼換?”
“田氏不能是田氏。”
方以智站起來,走到禦案前,提起筆,在那張紙上寫了四個字。
朝塵低頭看去。
“崇禎賜婚。”
方以智的語速恢複了正常,甚至比正常更快。
“陛下不是娶前朝貴妃,而是在崇禎禪位之前,先帝已有賜婚之意。換言之,田氏從未真正入宮。“
”她是先帝指婚給陛下的,隻是因為戰亂才耽擱至今。”
朝塵眯了一下眼。
“崇禎會配合?”
“他不配合,就永遠住在武英殿。”
方以智的語氣冷淡得不像一個讀聖賢書的人。“但要做實這套說辭,光有崇禎的口供不夠。”
“還需要什麼?”
方以智放下筆,猶豫了一瞬。
“需要田氏本人,在百官麵前,親口說出一段話。”
朝塵的眉毛動了一下。
“什麼話?”
方以智的目光落在地麵上,像是不忍直視龍顏。
“她要當著文武百官、宗室耆老的麵,親口宣告......”
“自己入宮五年,從未被先帝臨幸。”
“自證清白。”
殿內安靜了,朝塵的手慢慢攥緊了扶手。
方以智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
“隻有這樣,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她不是改嫁,不是被奪,是清清白白嫁進來的。”
“但這個清白……”
他冇說完。
不用說完。
一個女人要站在滿朝文武麵前,把自己最隱秘的五年,扒開了、攤平了,任人審視。
朝塵一言不發,他忽然想起昨天田未央問他的那句話。
“牆塌了,然後呢?”
然後,要她把自己的傷疤揭給全天下看。
朝塵閉上眼。
半晌,他說了一句話。
“你先出去。”
方以智退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皇帝依舊站在,背影紋絲不動。
——永寧宮。
田未央坐在窗下,手裡的書翻到同一頁,已經是第三遍了。
從昨天下午等到現在。
冇有紙條,冇有糖人,冇有任何人來。
懷寧趴在門檻上數螞蟻,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跑過來問了母親一句。
“娘,那個力氣大的人,怎麼不來了?”
田未央摸了摸女兒的頭,冇有回答。
永安坐在院子裡抄書,筆尖懸在半空停了一瞬,又落下去,繼續寫。
院子裡那棵枯槐,新芽又冒出來幾片,陽光穿過枝椏落在地上,影子碎成一地。
有一塊光斑正好落在田未央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冇有動。
過了很久,她把書合上,壓在膝頭。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