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乾清宮。
禦案上攤著兩份要命的摺子,左邊閻應元,右邊宋應星。
閻應元的字斟句酌,南陽駐軍存糧四十一日,其中雜糧占了六成,肉食為零。
宋應星更直接,火器督造進度表上,“硝石”那一欄畫了個圈,圈裡一個字:無。
朝塵盯著“四十一日”和“無”看了兩遍。
冇有硝石,軍器監就是一座空殼子,冇有糧餉,閻應元那把架在左良玉脖子上的刀,就是紙糊的。
他揉了揉眉心。
劉順從側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張拜帖,走到禦案前。
“爺,田弘遇遞了帖子,說要入宮謝恩。”
朝塵接過帖子,翻開。
通篇歌功頌德,規矩得挑不出毛病,但他的目光最後停在落款上——“外臣田弘遇”。
不是“老臣”,不是“國丈”。
“外臣”兩個字,精準地踩在新朝與舊朝的縫隙上,進可自稱新臣效忠,退可撇清舊朝關係,怎麼解讀都對。
朝塵把帖子合上,看來,這老頭今天要談的事,不小。
“傳。”
田弘遇進殿,姿態和上次判若兩人。
上回縮肩,彎腰,碎步,數地磚。
這回腰板挺得比登基那天直了三分,步子邁得穩當,進門先行禮。
在得到朝塵的示意後,禁軍抬著二十個木箱入殿。
田弘遇彎腰,先是開啟第一個箱子。
銀票,一遝一遝地碼著,最上麵那張,蓋著揚州何家的私印。
第二箱,黃家。
第三箱,鄭家。
......
二十個箱子依次開啟,裡麵是三十份簽押文書。
揚州何家、黃家、鄭家為首,後麵跟著十幾家中小鹽商的聯名具結,兩個月內供應精煉硝石三萬二千斤,白銀七百萬兩,各家分攤認繳。
最後三口箱子是田弘遇自己的私藏,古董字畫,京畿地契,折銀約三百八十萬兩。
整個乾清宮落針可聞。
朝塵穩坐龍椅,視線掃過銀票,紅印,最後落在田弘遇臉上。
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著軍器監能開工,意味著南陽的刀從紙糊變成真鐵,意味著他有底氣在兩個月內把左良玉按死。
“國丈半個月前閉門不出。”
朝塵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鹽商的路子,什麼時候談下來的?”
田弘遇一臉坦然:“門雖關,信未斷。”
老頭也不藏著掖著,直言自己以族中子弟為使,以私信為媒,逐個擊破各家鹽商的觀望心態。
籌碼就兩張:
其一,禪位詔書明發天下,法統已定,投注新朝不算賭。
其二,新帝對田家態度“不同尋常”,各家若此刻入局,便是從龍之功。
朝塵聽完,手指在案麵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這老東西把自己的態度當成籌碼,打包賣給了整條長江的鹽商。
“國丈如此大手筆。”
朝塵端起茶盞,吹開浮沫,“想要什麼?”
田弘遇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殿內,看了看門口的禁軍,又看了看角落裡垂手站著的劉順。
朝塵抿了口茶水,抬了抬下巴。
劉順會意,領著禁軍和內侍悄然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偌大的乾清宮隻剩這一老一少。
田弘遇卸下那副精明麵具,露出了一個老父親的底色。
他的聲音放低了。
“老臣隻有一個女兒。”
朝塵攥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
田弘遇直視龍顏,字字清晰。
“第一,求陛下給小女一個名分,正位中宮。”
“第二,田家願做大晨皇商,替陛下分憂,打理鹽鐵。”
他不說“立後”,說“給小女一個名分”。不說“壟斷”,說“替君分憂”。
殿內安靜了半晌。
朝塵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案麵上,聲音不輕不重。
“國丈憑什麼覺得,朕會答應?”
田弘遇眼皮微垂,再抬眼時,語氣像在嘮家常。
“老臣五年前,有幸在宮裡參加過一場酒宴,席間遇見一個落魄的宗室子弟,年輕,窮酸,喝多了酒話不少。”
朝塵麵不改色,但他的後背,慢慢繃緊了。
田弘遇頓了頓,目光落在朝塵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巧得很,小女當晚,也在場。”
朝塵不語,隻是他越是這樣,田弘遇越是欣喜。
他不確定田弘遇查到了多少,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這個五十歲的老頭手裡有牌,而且他選在今天,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攤出來。
朝塵起身,負手走到殿中。
“國丈是在威脅朕?”
田弘遇“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伏在地磚上。
“老臣萬死不敢。”
“老臣隻是想讓陛下知道......小女,等了整整五年。”
老頭聲音發顫。
“老臣,心疼啊。”
朝塵攏在袖中的五指收緊,不是因為被威脅。
而是被“等了五年”這四個字亂了分寸。
他想起昨天禦花園裡,懷寧扯著他的袖子喊“爹爹”的畫麵。
想起田未央坐在水榭欄杆旁問他,“牆塌了,然後呢?”
朝塵閉上眼,又睜開。
他發現了一個讓自己憤怒的事實:他可以用暗甲和短弩嚇得吳學禮跪一整夜,可以麵不改色地讓二十七個暗樁沉河,可以拿玉璽壓住整座江山的分量......
但他冇辦法像處理那些事情一樣,冷酷地處理田未央。
“起來。”
朝塵轉過身,看著伏在地上的田弘遇。
“這事,朕要想想。”
田弘遇慢慢直起身,老臉上看不出得意還是失望。
他規規矩矩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步伐裡透著股“穩操勝券”的從容。
殿門開啟又合上,木箱還留在殿裡,一千萬兩白銀和三萬二千斤硝石的承諾,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等著一個答案。
朝塵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盯著那些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禦案,拉開上鎖的抽屜,裡麵還鎖著幾頁寫了一半的故事稿紙。
他把稿紙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牆塌了之後,那個人進去了。”
朝塵盯著這行字,提筆,懸腕,又放下。
反覆三次,最後,他大筆一揮,添了一行。
“但他進去之前,得先把門口那頭老虎打發了。”
——永寧宮。
田未央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心神不寧。
懷寧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永安在窗下看書,偶爾抬頭看母親一眼。
田未央從懷寧的髮絲間抬起目光,看向窗外。
她在等。
等一張紙條,等一顆糖人,或者彆的什麼。
什麼都行。
可直到夜色吞冇紫禁城,宮門外依舊死寂。
田未央慢慢垂下眼簾,輕輕給熟睡的懷寧蓋好被子。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乾清宮的禦案旁,廢紙堆積成小山,墨跡還冇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