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不是自己的血，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血。溫熱的、腥甜的，濺在她臉上的時候還是液體，順著她銀白色的髮絲往下淌，等淌到下巴頦的時候，已經涼了。。、警報聲、玻璃碎片擦著臉頰飛過的刺痛，還有一隻手——一隻不知道是誰的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出那扇永遠關著她的鐵門。“跑！”。。，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拖成一道淩亂的軌跡，沾滿了灰塵和血汙。她的紫色眼睛裡全是恐懼，那恐懼太深太重，把原本應該像星河一樣的點點星光都淹冇了，隻剩下黑沉沉的驚慌。 。——從冰冷的白色走廊，變成了陌生的街道。。她的腿早就冇有知覺了，肺裡像灌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不敢停。實驗室裡的人告訴過她，外麵很危險，外麵有“那些人”，“那些人”會把她抓回去，會把她關進更小的籠子裡。“那些人”是誰。，她不要回去。。。
雲汐終於跑不動了。她縮在一條巷子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她的龍尾緊緊纏著自己的小腿，那是她緊張時的本能反應。銀白色的龍角從髮絲間探出來，沾著灰塵和不知什麼時候蹭破皮滲出的血跡。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龍希人的耳朵和人類不一樣，是尖尖的，覆著細密的銀白色鱗片。她縮了縮脖子，用頭髮把耳朵藏起來。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看她一眼。
雲汐害怕那些目光。
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了。
夜越來越深。
雲汐的肚子開始叫。她從實驗室跑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帶，冇有吃的，冇有水，冇有錢。她不知道去哪裡找吃的，不知道去哪裡找水，不知道去哪裡睡覺。
她隻知道，她不能回去。
絕對不能回去。
巷子外麵是一條街，街上亮著燈。雲汐透過巷口的陰影往外看，看到很多招牌，很多人，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招牌上。
那是一個拉麪攤。熱氣騰騰的白霧從攤子上飄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有人在吃麪，有人端著碗喝湯，有人站起來付錢離開。
雲汐盯著那團白霧，一動不動。
她好餓。
餓得胃都縮成一團，餓得眼前發黑，餓得忘記了對“那些人”的恐懼，隻想著那團白霧後麵是不是有吃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過去的。
她隻知道，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蜷在拉麪攤旁邊的垃圾桶後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吃麪的人。
麪攤老闆是個圓滾滾的熊貓希人，正忙著收碗、煮麪、招呼客人。他有一雙小小的眼睛，和一對毛茸茸的熊耳朵。他看起來不像壞人，但雲汐不敢出去。
她不敢。
她怕“那些人”就在附近。
她怕一出去就會被抓走。
她隻是蜷在那裡，盯著那些熱氣騰騰的拉麪，一遍又一遍地咽口水。
麪攤的客人漸漸少了。熊貓希人老闆開始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準備收攤了，但是收攤的速度似乎有些慢吞吞的。
雲汐慌了。
如果收攤了，她就連看都看不到了。
可是她不敢出去。
她還是不敢。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蹲了下來。
雲汐甚至冇有聽到腳步聲。她隻感覺到一團陰影籠罩了自己，然後猛地往後一縮，背脊撞上冰涼的牆壁，喉嚨裡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海妖塞壬希人。
青綠色的長髮鬆鬆地披在肩上，發間彆著一枚明綠色的髮夾，髮夾的造型像海鳥的尾羽。她的耳朵從髮絲間露出來，是藍色的、尖尖的——那是塞壬希人的標誌性特征。她的眼睛很溫柔，像海一樣，像夜一樣，像雲汐從來冇有見過的那種安靜的東西。
她穿著淺色的便服，裙襬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雲汐看不清裙襬上的紋樣，但她覺得那上麵一定有什麼好看的圖案。
最重要的是，她手裡端著一碗拉麪。
熱氣騰騰的拉麪。
她把麵輕輕放在地上，推到雲汐麵前。
“餓了吧？”她輕聲說，聲音像唱歌一樣好聽，“吃吧，沒關係的。”
雲汐冇有動。
她已經很久不相信“沒關係”這三個字了。
實驗室裡的人也說“沒關係”，然後給她打針，然後把她關進更小的籠子。
她不說話，隻是盯著那碗麪，又盯著那個人的臉，紫色眼睛裡的恐懼像潮水一樣翻湧。
那個人也不催她。她隻是站起身，回到麪攤前坐下，背對著雲汐，慢慢地吃著自己那碗麪。
她什麼話都冇有再說。
雲汐盯著她的背影，盯著她裙襬上那些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紋樣——那好像是凸起的貝殼？像遊在碧綠海洋裡一樣。盯著她青綠色的長髮，盯著她藍色的尖耳朵，盯著她溫柔得不像話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伸出手的。
她隻知道，當她把那碗麪捧起來的時候，碗還是燙的。滾燙的湯流入喉嚨的那一刻，眼淚突然就砸進了碗裡。
這是她逃出實驗室以來，第一次吃到熱的東西。
這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不問任何問題，就給她一碗麪吃。
她一邊吃一邊哭，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可她停不下來。她太餓了，太害怕了，太久冇有吃過熱的東西了。
等她吃完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付了錢，站起身，準備離開了。
雲汐慌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慌，但她就是慌了。
她抱著那個空碗，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想喊又不敢喊，想追又不敢追。
那個人走了一段路，忽然回過頭來。
她看見雲汐還蹲在原地，抱著空碗，眼淚汪汪地盯著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輕，像風吹過海麵時泛起的那一點點漣漪。
“碗放在那裡就行。”她說，“老闆會收的。”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雲汐放下碗，站起來，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
她隻是覺得，如果這個人走了，她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不想見不到她。
那個人走得不算快，雲汐跟得不近不遠，始終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她不敢跟太近，怕被髮現；也不敢跟太遠，怕跟丟。
夜風很涼，她縮著脖子，龍尾緊張地纏著自己的小腿。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那個人進了一棟公寓樓。
雲汐站在街對麵，呆呆地看著那扇門。
她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
她不敢。
於是她就蹲在街對麵，蹲在一盞壞掉的路燈下麵，抱著膝蓋，盯著那扇門。
那個人住幾樓？她不知道。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她不知道。
那個人還會出來嗎？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碗麪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而那個人，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雲汐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她不敢睡熟，隻敢眯一會兒就睜開眼看看那扇門。
門始終冇有開。
但她也始終冇有離開。
瑟汐覺得今天有點奇怪。
她是淩晨三點才結束錄音回到公寓的。新人歌手嘛，冇有自己的錄音棚，隻能蹭彆人剩下的時段。她倒不覺得苦，唱歌是她喜歡的事情，能在艾利都站穩腳跟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公寓樓下，正要掏鑰匙開門，餘光掃到街對麵——
那裡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瑟汐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
是那個吃麪的小孩。
銀白色的頭髮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紮眼。她縮成一團，抱著膝蓋，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顯然是在打瞌睡，但又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瑟汐看了看手錶。
淩晨三點。
這個小孩，該不會在這裡蹲了一夜吧？
她猶豫了一下，穿過街道，走到那個小孩麵前。
走近了她纔看清，這個小孩是極為少見的龍希人。銀白色的龍角從髮絲間探出來，上麵沾著灰塵；龍尾纏著小腿，尾尖有一小塊鱗片翹起來了，看起來像是受過傷。尖尖的耳朵上覆著細密的銀白色鱗片——龍希人，而且是相當罕見顏色的龍希人。她的臉頰、手背這些露在外麵的地方，隱約也能看到細小的鱗片紋路，在路燈下泛著微光。
瑟汐蹲下來。
雲汐猛地驚醒，往後一縮，紫色眼睛裡瞬間湧滿驚恐。
“彆怕。”瑟汐輕聲說，聲音比昨晚還輕，怕嚇著她，“是我。昨晚給你麵的那個人。”
雲汐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眼裡的驚恐慢慢退下去一點，但警惕還在。
瑟汐看了看她——小臉臟兮兮的，頭髮亂成一團，龍角上有磕碰的痕跡，龍尾上那塊翹起來的鱗片讓她看著都疼。衣服也破破爛爛的，一看就不是普通流浪的孩子，倒像是……受了什麼大罪跑出來的。
“你在這裡等了一夜？”瑟汐問。
雲汐搖頭，又點頭，最後把臉埋進膝蓋裡，不看她。
瑟汐歎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應該報警，應該把這個孩子送到收容所，應該讓專業的人來處理專業的事。她隻是一個剛出道的新人歌手，租著小小的公寓，每個月交完房租水電就所剩無幾，哪有能力管彆人的閒事？
可這個孩子埋著臉，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小獸。
瑟汐想起了自己剛到艾利都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這麼小，也這麼害怕，也這麼無依無靠。
她蹲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雲汐的頭髮。
雲汐猛地一抖，但冇有躲開。
“走吧。”瑟汐說，“跟我回家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雲汐抬起頭，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信任，冇有感激，隻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點點——隻是一點點——不敢承認的期待。
瑟汐站起來，向她伸出手。
雲汐盯著那隻手，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瑟汐以為她不會動了。
然後那隻小小的、臟兮兮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來，輕輕搭在她的手心裡。
瑟汐握住那隻手，發現它在發抖。
她把那個小小的龍希人從地上拉起來，領著她穿過街道，走進公寓樓。
雲汐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像踩在雲端上。
瑟汐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乾淨整潔。
客廳靠牆放著一把吉他，茶幾上散落著幾張歌詞稿，角落裡堆著幾本樂譜和雜誌。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雲汐站在門口，不敢動。
瑟汐打了個哈欠，指了指沙發：“你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找條毛巾。衛生間在那邊，等會兒可以洗把臉。”
她說著走進臥室，翻出一條乾淨毛巾，又找了一件自己能當睡衣穿的大T恤——對於雲汐來說，這件T恤大概能當裙子了。
她把東西放在沙發上：“你先洗把臉，我去補個覺。冰箱裡有吃的，餓了就自己拿。茶幾上的東西不要亂動，其他隨便。”
說完她就進了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秒睡。
她真的太累了。
雲汐站在客廳中央，不知所措。
她不敢坐，不敢動，不敢碰任何東西。
她就那麼呆呆地站著，看著臥室那扇虛掩的門，聽著裡麵傳來的均勻呼吸聲。
那個人睡著了。
那個人把門開著，讓她隨便動冰箱裡的東西，讓她睡沙發，讓她洗臉。
那個人不怕她偷東西嗎？
那個人不怕她是壞人嗎？
那個人……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雲汐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輕得像怕驚醒夢一樣，走進衛生間。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沖掉臉上乾涸的血跡和灰塵。她對著鏡子裡那個臟兮兮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把頭髮稍微理了理。
她出來的時候，經過茶幾，看到了那些散落的歌詞稿。
她停下腳步。
歌詞稿上寫滿了字，有些被劃掉了，有些被圈出來，旁邊打著問號。雲汐認得一些字——實驗室裡教過，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學，隻有“成績好”的纔有資格學。她屬於“成績好”的那一類。
她看懂了幾個詞：海、光、夢。
她不知道這些片語合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但她覺得，那個人寫的一定是好東西。
她不敢動那些稿子，隻是看著。
然後她看了看客廳。
茶幾上散落的東西有點亂，地板上有幾個腳印，窗戶邊有一層薄薄的灰。
雲汐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始動手。
她先把茶幾上的歌詞稿一張一張地按順序疊好，輕輕放在茶幾一角。那些被劃掉的稿子她放在最下麵，乾淨的放在上麵。然後她把茶幾上的泡麪碗——那是瑟汐昨晚吃完忘記洗的——端進廚房，小心翼翼地洗乾淨生怕弄壞一個瑟汐就把她趕出去，然後再非常平穩的放回碗架。
她洗了抹布，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擦掉地板上的腳印。
她擦了窗戶邊的那層灰。
她把角落裡的樂譜和雜誌整理好，一本一本碼齊。
她甚至把冰箱開啟看了看——裡麵的東西不多，她不知道該怎麼整理，隻是把幾盒牛奶擺整齊。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輕很輕，生怕吵醒臥室裡那個人。
她一邊做，一邊時不時看向那扇虛掩的門。
她害怕那個人突然醒來，發現她在亂動東西，然後把她趕出去。
可那個人一直冇有醒。
等她做完所有事情，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了。
雲汐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隻知道，她想讓那個人高興。
她想讓那個人覺得，留下她是有用的。
她不想被趕走。
天徹底亮了。
瑟汐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她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然後徹底清醒了——
客廳變了。
散落的歌詞稿被整整齊齊地疊好，按順序碼在茶幾一角。桌上的泡麪碗不見了，地板亮得能反光，窗戶邊一點灰都冇有，連角落裡的樂譜雜誌都排得整整齊齊。
瑟汐愣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站在窗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雲汐站在那裡，背對著她，一動不動。銀白色的長髮被稍微理過了，雖然還是亂，但比昨晚乾淨一些。龍尾垂著，尾尖緊張地微微顫抖。
她大概是在看窗外的晚霞。
瑟汐輕輕走過去。
雲汐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身來。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瑟汐完全冇想到的事——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瑟汐的大腿，仰起臉，紫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期待和不安，像一隻做完好事等著表揚的小狗。
“我……我幫你收拾了……”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可、可以……留下來嗎？”
瑟汐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銀白色的龍希人幼崽，看著她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星光，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龍尾，看著她手背上那些細小的鱗片紋路。
她彎下腰，把雲汐輕輕抱了起來。
雲汐嚇了一跳，整個人僵在她懷裡。
瑟汐看著她，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雲汐。”她說，“我叫雲汐。”
“雲汐。”瑟汐重複了一遍，笑了，“好名字。我叫瑟汐。”
雲汐眨眨眼睛。
兩個“汐”？
瑟汐也發現了，笑出聲來：“哎，我們名字裡都有‘汐’呢。看來是有緣。”
雲汐還是眨著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瑟汐看著她，認真地說：“雲汐，你願意暫時住在我這裡嗎？不是永遠，是暫時。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看看以後怎麼辦。但在這之前，你可以住在這裡。”
雲汐盯著她，紫色的眼睛裡慢慢泛起水光。
“可以嗎？”她小聲問，聲音抖得厲害。
“可以。”瑟汐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事實，“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雲汐用力點頭，點得頭髮都晃起來了。
“以後不要怕我。”瑟汐看著她，眼睛彎彎的，像月光下的海，“有什麼想說的就說，有什麼想要的就要。不用討好我，不用怕我趕你走。隻要你願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雲汐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瑟汐的肩膀上。
————
很多年以後，當瑟汐站在新艾利都最大的舞台上，聚光燈照亮她的淡青綠色發和紫瞳時，她依然記得這個傍晚。
記得那個銀白色長髮女孩，被她用一碗拉麪和一句“好”，把她從無儘的黑暗裡，拉進了光裡。
記得那個女孩抱著她，而她輕輕拍著那個女孩的背，像拍一個受了很多委屈的孩子。
還記得那個女孩會在她忙完回來時說——
“瑟汐，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