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當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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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她與馮文硯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急急走出。田微微今日打扮得依舊光鮮,臉色卻有些發白,眼神躲閃。
馮文硯則麵沉如水,盯著林天佑的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林天佑!你當街行凶,辱我門庭,今日定不與你乾休!”馮文硯厲聲道。
林天佑嗤笑一聲,從懷中取出那紫檀木匣,開啟,抽出厚厚一疊嫁妝單子,當眾展開。
“諸位請看!此乃我嶽母,已故田夫人留給獨子田珠寶的嫁妝明細!上麵有田府印鑒畫押,清晰可辨!”
他將單子朝向圍觀人群,朗聲道,“按大昭律,女子、哥兒嫁妝係其私產,孃家夫家均不得侵占。然我夫郎田珠寶,因小人設計,花轎錯抬,未能攜帶嫁妝入門。而本該屬於他的這些財物、田產、鋪麵、奴仆身契,卻在其堂姐田微微嫁入馮府時,被一併帶入此地,記於田微微名下!”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字字鏗鏘,讓圍觀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田微微!你簽署斷親書,已非田家人,有何資格占有堂弟亡母遺澤?馮文硯!你馮家自詡高門,莫非就是這般行事,貪圖他人嫁妝,縱容妻子侵占孤弟產業?”
“你胡說!那些……那些是伯母心疼我,贈予我的!”田微微尖聲反駁,卻底氣不足。
“贈予?”林天佑冷笑,又從匣中取出一本冊子,
“這是隨嫁仆從名冊及其身契!難道這些簽了死契的仆役,也是贈予你的?要不要我叫幾位出來,與你當麵對質,看看他們舊主是誰?”
“還有,你與田珠寶同日成婚,花轎何以偏偏在岔路口抬錯?你田微微的貼身丫鬟,事前為何多次與那抬轎的轎頭偶遇?需不需要我找那轎頭來,說說你給了他多少銀錢,讓他務必將田珠寶的花轎抬去我這窮酸書生家門口?!”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原本眾人隻當是爭產糾紛,冇想到竟牽扯出替嫁陰謀!看向田微微和馮文硯的目光頓時變得異樣起來。
“天啊,原來不是意外抬錯,是故意的?”
“怪不得……聽說田家那小公子原本許的就是馮家,結果嫁了個窮書生……”
“這也太毒了!搶了婚事,還貪人家嫁妝?”
田微微臉上血色儘褪,身體搖搖欲墜。馮文硯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萬冇想到林天佑竟敢當眾撕破臉,將這些齷齪事抖落得乾乾淨淨!這讓他馮家的臉以後往哪兒擱?!
“林天佑!你信口雌黃,汙衊朝廷命官家眷,該當何罪!”馮文硯色厲內荏地吼道,隻想趕緊將人趕走。
“是不是汙衊,你我心知肚明。”林天佑寸步不讓。
“馮小將軍,今日我林天佑把話放在這裡。嫁妝,我必要取回,一件不能少。你若執意不還,我們便去府衙,請官老爺依照嫁妝單,一一點驗。再將這替嫁的前因後果,細細稟明。屆時,看是馮將軍的官威大,還是大昭的律法明!”
他目光掃過將軍府高懸的匾額,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馮將軍一世英名,想必也不願晚年,因區區婦人貪念與子孫不肖,惹上侵占孤產、縱容子孫的汙名吧?”
馮文硯不懼林天佑,卻不能不顧及父親的官聲和馮家的顏麵!此事若真鬨上公堂,經林天佑這般宣揚,馮家將成為全城笑柄!
就在這時,將軍府中門一名衣著端莊的中年婦人在丫鬟攙扶下走了出來,正是馮文硯的母親,馮府的主母徐氏。
徐氏臉色鐵青,顯然已在門內聽了許久。
她先狠狠瞪了麵色慘白的田微微一眼,然後看向林天佑,艱難露出一個笑容。
“林相公。此事……是我馮家治家不嚴,出了差錯。既然林相公持有嫁妝單證,我馮家……自當物歸原主。”
“母親!”馮文硯不甘地低呼。
“閉嘴!”徐氏厲聲喝止,轉而吩咐身邊管事,
“立刻按單清點田……田公子之嫁妝,所有物品、契據、身契,一概不得遺漏,原樣封箱,送還林相公!還有,當初隨嫁過來的那些田家仆役,身契一併找出歸還,憑林相公和田公子處置!”
咬著牙說完這番話,徐氏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極,卻又不得不為之。今日這臉,馮家是丟定了,唯有儘快平息事端,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管事不敢怠慢,連忙帶人匆匆進去辦理。
林天佑麵色不變,拱手道:“馮夫人明理。林某在此等候。”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在越來越多的圍觀者矚目下,馮府的下人進進出出,將一箱箱貼著封條、寫著編號的箱籠抬出,放在門前空地上。
另有管事捧著賬冊、契匣,以及一疊身契,恭敬地交給林天佑覈對。
林天佑也不客氣,當眾開啟嫁妝單,與馮府管事逐一清點。每確認一箱,便讓一早侯著的田府下人抬上板車。
田珠寶母親的嫁妝著實豐厚,除了金銀珠寶、古玩字畫,更有城外田莊地契、城中旺鋪房契等等。
那些陪嫁的仆役也被喚了出來,共有八人,多是些老實本分的嬤嬤、丫鬟和小廝,此刻知道自己能回到真正的主人身邊,不少人已激動得抹淚。
清點完畢,確認無誤。
林天佑將身契和最重要的契匣收入懷中,對著臉色已然黑如鍋底的徐氏和馮文硯再次拱手。
“多謝馮夫人成全。嫁妝既已取回,昔日糾葛便了。林某告辭。”
說罷,他不再看那對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夫妻,轉身,示意車隊啟程。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駛離了將軍府門前那片難堪的寂靜。
徐氏狠狠看了一眼身邊瑟瑟發抖、淚流滿麵的田微微,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回府。
“田氏,回你的院子好好反省!冇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一步!”
馮文硯聽著四周尚未散儘的竊竊私語,臉上青紅交錯,隻覺得平生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林天佑,還有……他狠狠瞪向田微微,眼中再無半分往日的憐愛。
運送嫁妝的車隊足有十餘輛,浩浩蕩蕩地停在田府門前,引得街坊鄰裡紛紛探頭觀望。
“聽說了嗎?這些全是田家小公子母親留下的嫁妝,被馮家少夫人占了去,如今新姑爺硬是給討回來了!”
“嘖嘖,這麼多箱子,得值多少銀子啊……”
“田小公子也是苦儘甘來,嫁了個這麼護著他的夫君。”
田珠寶站在府門前,看著下人們一箱箱往裡抬,心裡五味雜陳。
前世,這些屬於他的東西,被田微微占著,成了她在馮家立足的資本。而自己,守著空蕩蕩的嫁妝箱子,受儘嘲笑。
“少爺,所有箱子都清點過了,與嫁妝單上一件不差。”染青捧著一疊厚厚的冊子過來,眼圈也有些紅,“連夫人生前最喜歡的那個百寶嵌玉屏風都在。”
田珠寶接過冊子,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熟悉的物件名稱。母親的嫁妝,終於回家了。
“珠寶。”林天佑從身後走來,自然地攬住他的肩,“外頭風大,進去吧。”
田珠寶點點頭,與他並肩走進府門。
身後,下人們的議論聲隱約傳來:“姑爺對少爺可真好……”
“聽說為了討回這些嫁妝,姑爺當眾跟馮小將軍對峙,半點不退讓呢!”
“有這樣的夫君護著,少爺往後日子好過了……”
田珠寶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卻又夾雜著不安。
這個人對他越好,他就越怕。怕這隻是一場美夢,怕夢醒後,身邊還是那個惡人。
午膳是在福壽堂用的。
老太君精神好了許多:“今日高興,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天佑啊,多吃些,看看合不合胃口。”
“謝祖母。”林天佑給老太君夾了塊軟爛的蹄髈,又給田珠寶夾了塊清蒸魚,“小寶也多吃點。”
田珠寶臉上掛著羞澀笑容,將盛好湯的小碗遞過去,“夫君喝湯。”
老太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道:“珠寶,你母親的嫁妝既然都回來了,往後就好好收著。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念想,也是你的底氣。”
“孫兒明白。”田珠寶輕聲道。
“天佑。”老太君又看向林天佑,“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珠寶嫁給你,是他的福分。”
林天佑連忙道:“祖母言重了。能娶到珠寶,是我的福分纔對。”
老太君滿意地點頭,又歎了口氣:“隻是這樣一來,馮家那邊怕是記恨上你了。田微微那丫頭……心思歹毒,你們要小心。”
“孫兒知道。”林天佑眼神微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用罷午膳,老太君要午睡,兩人便告退了。
回院子的路上,田珠寶一直沉默。
“在想什麼?”林天佑牽著他的手問。
田珠寶搖搖頭:“冇什麼。隻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前世他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這些嫁妝能回來,有一個人會這樣護著他。
“不是夢。”林天佑握緊他的手,“以後會更好的。”
田珠寶看著他,忽然問:“夫君,你下午可有事?”
“冇什麼要緊事,怎麼了?”
“那……”田珠寶咬了咬唇,“陪我去看看那些嫁妝吧。有些東西,我都快忘了長什麼樣了。”
“好。”
庫房裡,幾十口箱子整齊擺放著。田珠寶一一開啟,那些熟悉的物件映入眼簾。
翡翠屏風、鎏金香爐、名家字畫、珠寶首飾……每一樣,都是母親精心準備的。
“這是我母親最喜歡的玉簪。”田珠寶從錦盒裡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她說,希望我像玉蘭一樣,堅韌無懼。”
林天佑接過簪子,仔細看了看:“很美。”輕輕簪進田珠寶發間,“我家小寶戴著真好看。”
田珠寶臉一紅,想取下來。
“母親若在天有靈,看見你戴著,定會高興。”林天佑按住他的手,“留著吧。”
田珠寶不再堅持,心裡卻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意。
兩人又看了些彆的,田珠寶忽然在一口箱子前停下。這口箱子不大,但很沉。開啟,裡麵全是書。
林天佑隨手拿起一本翻看,裡麵記載著各種疑難雜症的治療方法,還有不少藥方。“你想學醫?”
田珠寶搖搖頭:“哥兒就該安分守己,學那些冇用。”
“誰說的冇用?”林天佑合上書,“你若想學,那便學,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田珠寶怔怔地看著他。若是前世的林天佑一定會讓他把這些書都鎖起來。說哥兒讀書是不守本分。
這個人,絕不是林天佑……
“真的可以嗎?”
“當然。”林天佑笑道,“我的小寶想學什麼都可以。”
田珠寶的眼眶又紅了。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好。好到讓他害怕。
從庫房出來,林天佑想著出門去看看。田珠寶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臉上的溫順笑意漸漸淡去。
他轉身回屋,對候在一旁的染青道:“去把府裡所有下人都叫到前院來。”
染青一愣:“少爺,是所有人嗎?”
“所有人。包括前幾日從馮府退回來的那些。”
前院很快站滿了人。
田珠寶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冷著一張小臉,目光緩緩掃過院中眾人。
下人們麵麵相覷,不知這位素來溫柔怯懦的小公子今日是要做什麼。
“今日叫大家來,是有幾件事要說。”
“第一,從今日起,府中一應事務,無論大小,都需報與我知曉。第二,各司其職,做好分內之事,不該打聽的彆打聽,不該說的彆說。”
“第三,我這個人,最容不得吃裡扒外、背主忘恩之人。”
幾個下人的臉色瞬間白了。
田珠寶也不看他們,隻繼續淡淡道:“染青,念名字。”
染青手中拿著名冊,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張婆子、李三、翠珠、王順……”
每念一個名字,人群中就有一人臉色慘白。等唸到第五個時,一個婆子終於忍不住,撲通跪了下來:“少爺!少爺饒命啊!老奴、老奴冇做什麼啊!”
田珠寶垂眸看著她:“張婆子,去年臘月,你是不是偷了我房裡一支金簪,拿去當了五兩銀子?”
張婆子渾身一抖。
“李三,田微微給你母親送了一百兩銀子,讓你在婚禮當天引開染青?”
李三腿一軟,也跪了下來。
“翠珠,你在我茶裡下藥,讓我昏睡不醒,這事,你認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