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室友
江嶼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宿舍裡已經多了三個人。
一個圓臉胖子正踩著凳子往上鋪塞行李,滿頭大汗,嘴裡嘟囔著“這床怎麼這麼高”;
一個戴著眼鏡的高個子在整理書桌,動作利落,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個頭髮有點長的傢夥正盤腿坐在床上,抱著手機看什麼東西,嘴裡念念有詞。
“喲,醒了!”
胖子第一個發現江嶼睜眼了,從凳子上跳下來,噸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哥們兒你哪兒的啊?我們仨都是良柏本地的,你是外地來的還是?”
江嶼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嗯,外省的。”
“那以後跟我們混,保證你在這邊吃好喝好!”
胖子拍了拍胸口,肉都在顫,“我叫朱道宇,計算機係的。那個戴眼鏡的叫薑槐順,跟我一個係。那邊玩手機的是萬軒逸,環境工程的。”
薑槐順回過頭沖江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他戴著金屬框眼鏡,長得斯斯文文的,但袖子擼起來露出的小臂線條分明,一看就是練過的。
萬軒逸從手機螢幕上擡起眼睛,熱情得過了頭:“兄弟!你玩不玩遊戲?等軍訓完了咱們開黑啊!我什麼遊戲都會,什麼型別都精通,隻要你報得出名字我就……”
“行了行了,別嚇著人家。”
朱道宇一巴掌拍在萬軒逸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人剛睡醒你就拉著開黑,有沒有點眼力見?”
“我這叫熱情!”
萬軒逸揉著後腦勺抗議。
江嶼看著這三個活寶,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我叫江嶼,機械工程的。”
“機械工程?”
朱道宇眼睛一亮,“那你以後是不是會修東西什麼的?我們宿舍以後電器壞了是不是不用叫人了?”
“我是學機械的,不是修電器的。”江嶼說。
“差不多差不多,都是動手的活兒。”朱道宇大手一揮,“走走走,食堂開飯了,我請客!咱們宿舍第一次聚餐,必須安排到位!”
江嶼看了看手機,下午五點半,他確實也餓了,也就沒推辭。
四個人出了宿舍樓往食堂走。
一路上朱道宇的嘴就沒停過,從高中趣事聊到學校食堂哪個視窗好吃,從遊戲段位聊到哪個牌子的泡麵最頂餓。
薑槐順話不多,但偶爾插一句,總是恰到好處,萬軒逸則是想到什麼說什麼,有時候話題跳得太快,朱道宇都接不住。
江嶼走在最後麵,聽他們三個聊天,覺得挺有意思。
食堂裡人不少,大部分都是剛報到的大一新生,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朱道宇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招呼大家坐下,然後自己跑去視窗打飯。
等他回來的時候,兩手端了四個餐盤,上麵堆得滿滿當當。
“紅燒肉、糖醋排骨、炸雞腿、酸菜魚、西紅柿炒蛋、地三鮮。”
他一邊擺一邊報菜名,“我先隨便點了幾個,不夠再去加。”
江嶼看著滿桌子的菜:“你確定這是四個人的量?”
“怕啥,吃不完打包!”
朱道宇已經開動了,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一臉滿足,“我跟你們說,這學校的食堂比我們高中強一百倍。我高中那食堂,炒什麼都是一個味兒、就是沒味兒。”
萬軒逸也夾了一塊排骨:“你不是說你來之前最擔心的就是食堂飯菜嗎?還說要帶三大罐辣椒醬。”
“那不是有備無患嘛。”
朱道宇嘿嘿笑,“現在看來用不著了。”
薑槐順吃飯很安靜,動作快但不急,一看就是有自控力的那種人,他吃了半碗飯,擡頭看了江嶼一眼:“你是自己來的?家裡沒送你?”
“嗯,自己來的。”
江嶼說,語氣很平淡。
“牛啊兄弟!”
萬軒逸豎起大拇指,“我爸媽兩個人送我,還恨不得把整個家都搬過來。你一個人從外省過來,太強了。”
“習慣了。”江嶼夾了一塊魚肉,沒再多說。
薑槐順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接下來的三四天,四個人幾乎形影不離。
白天一起去辦入學手續、領教材、熟悉校園,晚上窩在宿舍裡聊天打遊戲。
朱道宇的床鋪永遠是最亂的,但也是最熱鬧的,因為他總能把其他三個人都拉到他那邊去。
“來來來,嘗嘗這個。”
朱道宇從櫃子裡翻出一大袋零食,像變魔術一樣往外掏,辣條、薯片、牛肉乾、小魚乾、瓜子、花生,甚至還有兩盒自熱火鍋。
“你這是搬家還是開小賣部?”萬軒逸眼睛都直了。
“我媽怕我餓著,硬塞的。”
朱道宇拆開一包牛肉乾遞給江嶼,“吃,別客氣,咱們宿舍就是一個大家庭,我的就是你們的!”
江嶼接過牛肉乾,咬了一口,味道不錯。
萬軒逸則已經開始翻他的二次元周邊了,從包裡掏出幾個手辦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
“給你們看看我的寶貝們,這個是我花了三個月生活費買的限量版,這個是……”
“行了行了,別顯擺了。”
朱道宇一把搶過一個手辦翻來覆去地看,“這玩意兒多少錢?”
“兩千三。”萬軒逸說。
朱道宇差點沒拿穩把手辦摔了:“奪少?!”
“限量版嘛,值這個價。”
萬軒逸小心翼翼地把手辦搶回來,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你們不懂,這是我們二次元的精神信仰。”
“精神信仰兩千三一個,你這信仰夠貴的。”
薑槐順推了推眼鏡,難得開了句玩笑。
江嶼靠在床頭,看著三個人鬧騰,突然覺得這種氛圍挺不錯的。
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後來靠打工和社會補助讀完了高中,身邊從來沒有過這麼多同齡的朋友。
不是他不想交朋友,而是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工賺錢,根本沒那個精力。
現在突然多了三個願意圍著你轉、跟你分享所有東西的人,這種感覺……怎麼說呢,有點陌生,但不討厭。
軍訓從第三天正式開始。
九月底的太陽毒得很,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站在上麵都覺得腳底發燙。
教官是個黑臉的中年軍人,嗓門大得像裝了擴音器,第一天就把全排的人吼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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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軍姿!擡頭挺胸!收腹!兩腿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誰要是動一下,全體加練十分鐘!”
江嶼站在佇列中間,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後背的T恤早就濕透了。
他的身體素質一般,站了半個小時腿就開始打顫,但咬著牙沒動。
朱道宇站在他右邊,胖子的體質在這種天氣下簡直就是災難,他的臉漲得通紅,汗珠子跟下雨一樣往下掉,呼吸越來越粗重,但愣是一聲沒吭。
薑槐順站在第一排,身姿挺拔得像棵鬆樹。
他的身體素質明顯比其他人強一截,站了四十分鐘依然紋絲不動,教官都多看了他兩眼。
萬軒逸站在最後麵,平時話最多的他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嘴唇發白,眼神有點渙散,但還在硬撐。
第一天軍訓結束的時候,全排倒下三個人。
都是被太陽曬暈的。
“我靠,這也太狠了。”
朱道宇癱在床上,像一灘爛泥,“我感覺我瘦了十斤。”
“你要是每天這麼練,軍訓結束就能瘦回標準體重。”
薑槐順正在做拉伸,動作標準得像健身教練。
“拉倒吧,我這是虛胖,不是實胖。”
朱道宇翻了個身,“你們說那些倒下的是不是太誇張了?雖然熱是熱了點,但也不至於暈吧?”
“體質不一樣。”
薑槐順說,“有人天生扛不住高溫,再加上空腹或者沒睡好,很容易暈。”
萬軒逸趴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哼哼:“我感覺我也快了……明天要不要裝病逃一天?”
“逃什麼逃,就剩十幾天了。”朱道宇踹了他一腳,“男人,就是幹!”
“你說得輕巧,你那一百七十斤的體格好歹有點本錢,我這小身闆。”
萬軒逸嘟囔到一半,突然坐起來,“對了,你們打那個疫苗了沒?”
宿舍安靜了一秒。
“還沒。”
薑槐順說,“本來想軍訓前去打的,結果排隊的人太多了,懶得排。”
“我也沒,我媽讓我軍訓完了再去,說這段時間人多,等過幾天人少了再打。”
朱道宇撓了撓頭,“怎麼,你打了?”
“沒有啊!”
萬軒逸搖頭,“我本來想打的,但看網上說打完了可能會有兩天輕微反應,我怕影響軍訓,就想等結束再說。”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江嶼。
“我也沒有。”
江嶼說。
“為啥?”
朱道宇好奇地問,“你是不想打還是沒來得及?”
江嶼想了想,說:“不太信這個。”
“不信?”
萬軒逸瞪大眼睛,“全世界都打了,你還不信?美國那個總統都直播打疫苗了,還能有假?”
“不是假不假的問題。”
江嶼靠在床頭,語氣很平淡,“我就是覺得,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宿舍又安靜了一下。
朱道宇撓了撓頭:“你這話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不過這東西是要給錢的,又不是白給你用,能有啥問題?”
“就是這樣的纔是最貴的。”
江嶼說了一句,然後翻了個身,“算了,不說這個,你們想打就打,我就是個人習慣。”
“我反正軍訓完就去打。”
萬軒逸說,“我媽催了好幾次了,說再不打卡裡的錢就不給我了。”
“我也是,軍訓完一起去唄。”
朱道宇拍了拍肚子,“打完疫苗正好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薑槐順沒說話,隻是推了推眼鏡,不知道在想什麼。
軍訓第十一天,出了件怪事。
那天下午操練到一半,佇列裡突然有人倒了。
那人直挺挺地就往前栽,臉朝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教官跑過去把人翻過來的時候,那人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珠子往上翻,隻露出眼白。
“快叫醫務室的人來!”
教官沖旁邊的學生喊。
醫務室的人來得很快,兩個穿白大褂的擡著擔架跑過來,把人擡走了。
大家以為這隻是個意外,畢竟前麵幾天也倒過幾個人,都是太陽曬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接下來兩天,情況開始不對勁了。
第十二天,倒了四個人。
第十三天,倒了七個。
而且倒下的人癥狀比之前那些曬暈的要嚴重得多,不隻是臉色發白,而是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擡走的時候渾身發軟,有的甚至在擔架上開始抽搐。
有人在底下議論,說是中暑,說是低血糖,說是軍訓強度太大。
也有人說,這些倒下的人好像都打過那個疫苗。
江嶼站在佇列裡,看著又一個被擡走的同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些人被擡走的時候,臉色灰白,嘴唇發紫,手指蜷縮成爪狀,像是……死了一樣。
但很快他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軍訓嘛,大太陽底下站幾個小時,誰扛得住?以前又不是沒聽過軍訓曬死人的新聞。
教官們也在安撫大家,說隻是普通的中暑和體力透支,休息一下就好,軍訓照常進行,沒有提前結束。
江嶼沒再多想。
晚上躺在床上,江嶼忍不住想到。
明天就是軍訓最後一天了,接著緩緩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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