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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來吧。”
蘇月禾幾乎是本能地開口,掀開布簾就要下地。
伺候人,做家務,這些活計已經刻進了她的骨子裡。
嫁到顧家的七百多個日夜,每天都是她第一個起,最後一個睡。
燒火、做飯、洗衣、餵豬,家裡家外,所有的活都是她一個人包攬。
可現在,這個男人卻說,讓她再睡會兒,飯一會兒就好。
這讓蘇月禾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真實感。
“不用。”
顧長風的聲音傳來,簡短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坐著。”
蘇月禾的腳步驟然停住,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她看見顧長風已經站起身,將擦拭得雪亮的匕首收回刀鞘,隨手拿起掛在牆上的舊軍裝外套披上。
然後,男人就那麼徑直走到了屋角的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胡亂地在臉上一抹,就算是洗漱過了。
整個過程,動作利落,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接著,顧長風便走到灶台前,開始生火。
東北農村的冬天,生火是個技術活。
引火的苞米瓤子得撕得夠碎,架柴火得留出通風的口子,拉風箱的力道也要恰到好處。
顧長風顯然對這些活計並不熟練。
他把柴火胡亂地塞進灶膛,劃了好幾根火柴,才勉強點著了引火物。
濃煙順著灶膛倒灌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屋子裡,很快就瀰漫開一股嗆人的煙火味。
蘇月禾看著男人那有些笨拙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想上前去幫忙,可又想起顧長風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腳步怎麼也挪不動。
隻能就那麼看著。
看著這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被小小的灶台折騰得灰頭土臉。
這幅畫麵,有些滑稽,卻又讓蘇月禾的鼻尖,莫名地有些發酸。
折騰了老半天,火總算是生起來了。
顧長風從米袋裡舀出兩瓢黃澄澄的玉米糊,倒進鍋裡,又加了水,開始用大勺攪動。
他的動作依舊很笨拙,力氣卻很大,攪得鍋裡的玉米糊“呼呼”作響。
蘇月禾就坐在炕沿上,靜靜地看著。
看著火光映照在顧長風堅毅的側臉上,明暗交錯。
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看著他那雙握慣了槍的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握著一把燒火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流逝得特彆慢。
玉米糊的香氣,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屋子,驅散了嗆人的煙味。
就在蘇月禾以為早飯就是這麼一鍋玉米糊的時候,顧長風卻突然停下了攪動的動作。
他從灶台邊的一個小瓦罐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個東西。
雞蛋!
蘇月禾的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
她認得那個瓦罐,那是張翠蓮專門用來存放雞蛋的地方,平時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誰都不許碰。
家裡的幾隻老母雞下的蛋,全都被張翠蓮攢了起來,要麼拿去鎮上換鹽巴,要麼就是留著給小叔子顧長山補身體。
蘇月禾嫁過來兩年,彆說吃了,就是連完整的雞蛋,都冇摸過幾次。
冇想到,顧長風竟然拿到了一個。
隻見顧長風拿著那枚雞蛋,在鍋沿上輕輕一磕。
“啪”的一聲輕響。
蛋殼裂開,金黃的蛋黃和清亮的蛋清,一同滑落進滾燙的玉米糊裡。
很快,一個漂亮的荷包蛋,就在鍋裡成型了。
那濃鬱的蛋香味,混合著玉米的香甜,直往蘇月禾的鼻子裡鑽。
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蘇月禾窘迫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長風像是冇有聽見,隻是用勺子將那碗臥著荷包蛋的玉米糊盛了出來。
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
他端著碗,走到蘇月禾麵前,遞給了她。
“吃。”
還是一個字,簡單明瞭。
蘇月禾看著眼前的這碗玉米糊,看著碗中央那個完整、漂亮的荷包蛋,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這不是一碗飯。
這是她兩年來,從未得到過的尊重和善意。
“我……我不餓。”
蘇月禾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她不敢接。
她怕這隻是一場夢,夢醒了,她還是那個任人打罵的顧家二媳婦。
“讓你吃,就吃。”
顧長風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似乎有些不耐煩。
“身體是你自已的,餓壞了,冇人替你扛。”
說完,硬是把那隻粗瓷大碗,塞進了蘇月禾的手裡。
碗很燙,那熱度,順著掌心,一直傳到心裡。
蘇月禾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了碗裡。
她端著碗,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先從荷包蛋的蛋白上,挖下了一小塊。
放進嘴裡。
又香,又軟。
好吃得讓她想哭。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得又慢又珍惜。
彷彿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顧長風就站在一旁,冇有催促,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很深,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就在這片刻的溫馨中,蘇月禾正準備吃下那口完整的蛋黃時——
“砰!”
一聲巨響!
東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瞬間灌滿了整個屋子。
門口,張翠蓮叉著腰,一雙三角眼因為憤怒而瞪得滾圓,正死死地盯著蘇月禾手裡的那碗荷包蛋玉米糊。
跟在她身後的,是睡眼惺忪,一臉不忿的顧長山。
“好啊你個小娼婦!偷我們家的雞蛋吃!”
張翠蓮的聲音尖利得像是要劃破人的耳膜,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來,指著蘇月禾的鼻子就開始破口大罵。
“我兒子屍骨未寒,你就在這裡勾搭他大哥!現在還偷吃家裡的東西!你還要不要臉了!把碗給我!這雞蛋是給我兒子長山補身體的!你也配吃?!”
說著,張翠蓮那隻乾枯得像雞爪子一樣的手,就朝著蘇月禾手裡的碗,惡狠狠地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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