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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的大手,乾燥又粗糲,掌心的熱度透過肌膚,一直燙到蘇月禾的心底。
院子裡,村民們的議論聲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變得模糊不清。
張翠蓮怨毒的視線,如同芒刺在背。
但蘇月禾什麼都顧不上了。
全部的感知,都彙聚在被顧長風牽著的手上。
那隻手,虎口和指節上佈滿了厚繭,握著她的時候,力道沉穩,冇有半分輕浮,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決。
就這麼被顧長風一路牽著,穿過滿是泥濘和積雪的院子,走進了東廂房。
“吱呀——”
房門被推開,屋裡一股子旱菸和汗水的生硬味道。
這間屋子比蘇月禾住的西廂房要小一些,也更簡陋。
一鋪盤到頭的火炕,占了屋子近一半的麵積。
炕梢的位置,疊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被褥,豆腐塊似的,棱角分明。
牆上掛著一個褪色的帆布挎包,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整個房間,就像顧長風這個人,透著一股硬邦邦的、不近人情的味道。
顧長風鬆開了蘇月禾的手,轉身將門關上,插上了木門栓。
“哢噠”一聲。
小小的聲響,卻讓蘇月禾的心重重一跳。
這道門栓,彷彿隔開了一個世界。
門外是張翠蓮的咒罵,是村民的指點,是吃人的風雪。
門內,是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和一片未知的將來。
蘇月禾侷促地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兩隻手緊緊攥著自已破舊的衣角。
不敢抬頭去看顧長風,隻能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顧長風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炕邊,從炕洞裡翻出幾塊壓得結結實實的木板。
又從牆角的一箇舊木箱裡,扯出一條同樣是軍綠色的舊床單。
蘇月禾不解地看著男人的動作,心裡充滿了疑惑和緊張。
隻見顧長風走到火炕中央,將那幾塊木板立起來,簡單地拚接成一個“H”形的支架。
然後,將那條寬大的舊床單,往支架上一搭。
一條簡陋的布簾,便從炕頭一直延伸到炕尾,硬生生將這一鋪火炕,分成了兩個獨立的空間。
做完這一切,顧長風才轉過身,看向蘇月禾。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聽不出情緒。
“你睡裡邊。”
蘇月禾怔住了,抬起頭,正好對上顧長風那雙幽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冇有算計,隻有一片死寂。
他這是……什麼意思?
娶了她,卻又用一道布簾隔開彼此?
蘇月禾的腦子很亂,心裡五味雜陳。
有那麼一瞬間的鬆弛,不用立刻麵對一個陌生的男人。
但更多的是茫然。
這個男人,到底想做什麼?
“炕蓆底下有新棉花,是我媽以前存著給長山做棉褲的,你拿去鋪上,晚上冷。”
顧長風說完,便不再看蘇月禾,自顧自地走到炕沿邊坐下,從懷裡摸出菸葉和紙,捲起了旱菸。
昏黃的油燈下,男人的側臉輪廓堅硬,像刀削斧鑿一般。
煙霧繚繞中,那股子生人勿進的氣息愈發濃重。
蘇月禾咬了咬下唇,遲疑了半晌,才邁開僵硬的腳步,走到火炕邊。
掀開靠牆那一側的破舊炕蓆,底下果然藏著一小捆用麻繩捆好的彈鬆的棉花。
棉花不多,但很乾淨。
蘇月禾將棉花拿出來,小心翼翼地鋪在炕上,又把自已那床又薄又硬,還帶著補丁的舊被子抱了過來。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布簾那一邊,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那目光不帶任何侵略性,卻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整個過程,兩人再冇有一句交流。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顧長風抽菸時,煙紙燃燒發出的“嘶嘶”輕響,和窗外呼嘯的北風聲。
夜色,一點點深了。
外麵的吵鬨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張翠蓮大約是罵累了,也或許是看著那五百塊錢,暫時消停了。
屋子裡的油燈,燈油也快要燃儘,燈芯發出一陣“嗶啵”的爆響,光線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睡吧。”
顧長風將菸頭在鞋底摁滅,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明天,還有事要做。”
說完,便和衣躺在了布簾的外側,背對著蘇月禾的方向。
蘇月禾的心,隨著他的話,又提了起來。
明天?
還有什麼事?
是去找王瘸子算賬?
還是……要和這個家,做個徹底的了斷?
蘇月禾不敢問,也不敢動。
隻能蜷縮在屬於自已的那一小片空間裡,睜大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火炕燒得很熱,暖意從身下源源不斷地傳來,驅散了身體的寒冷。
可蘇月禾的心,卻依舊像是泡在冰窟窿裡。
布簾很薄,薄到她能清晰地聽到另一側那個男人沉穩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心上的鼓點,讓她無法安寧。
這道薄薄的布簾,真的能隔開兩個世界嗎?
它隔開的是一個丈夫和一個妻子,還是一個拯救者和一個被拯救者?
蘇月禾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自已的命運,就和這個叫顧長風的男人,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窗外的風雪,好像更大了。
雪粒子抽打在窗戶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月禾閉上眼,腦海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發生的一幕幕。
丈夫的死訊,婆婆的叫賣,王瘸子肮臟的手,還有……顧長風那把插在桌麵上的匕首。
以及,最後那句對張翠蓮說的話。
——“媽,你最好祈禱,長河的死,真的隻是一場意外。”
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蘇月禾的心裡。
長河的死……難道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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