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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乾枯的種子放在艦橋上之後,啟明號開始返航。
星語計算過,以當前速度回到那顆藍色行星需要大約八個月。八個月不算短,但比起之前在空洞裡漂著的那十個月,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導航官設定好航線,引擎穩定輸出,飛船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軌跡。
返航的第十七天,探測係統捕捉到了一個異常訊號。不是空洞區那種古老的心跳聲,而是一組密集的、有規律的脈衝,像某種加密通訊。
“星語指揮官,訊號來自前方偏左三十度方向,距離大約半光年。強度很高,不是信標,是實時通訊。”
星語走到主螢幕前,看著那組波形圖。脈衝之間的間隔很短,說明通訊雙方距離不遠。能在這種荒僻星域進行實時通訊的,隻有飛船。而且不止一艘。
“能破譯內容嗎?”
通訊官搖頭。“加密等級很高,不是民用頻段。但波形特征和瓦拉克的通訊協議有七分相似。”
星語的手指在控製檯上輕輕敲了兩下。瓦拉克。那些曾經掠奪瑟蘭海洋的灰麵板存在,那些在平台上用冰冷目光看著她的掠奪者。它們的通訊協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離它們的星域很遠,遠到正常航線要走上大半年。
“減速,保持隱蔽。被動監聽,不要主動探測。”
啟明號降低了航速,像一個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的行者。那些脈衝訊號越來越清晰,通訊官持續嘗試破譯,但隻得到了零散的片段——“座標”“攔截”“貨物”“清理”。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在星語心裡劃一下。
“星語指揮官,探測到飛船。不是一艘,是一支艦隊。數量……十二艘。正在向我們這個方向移動。”
主螢幕上出現了模糊的光點。十二艘飛船排成戰鬥隊形,速度快,間距精確,不是商船,是軍用艦。星語盯著那些光點,腦子裡飛速運轉。瓦拉克的艦隊,出現在遠離它們星域的地方,朝著她返航的路線移動。巧合?還是它們知道了什麼?
“保持隱蔽,改變航向。繞過去。”
導航官調整了航線,啟明號緩緩轉向右側。那些光點還在主螢幕上移動,越來越近。星語計算著距離和速度,如果它們保持當前航向,兩方最近的交彙點在三百萬公裡外。不算近,但在太空尺度上,這個距離足夠讓高精度感測器捕捉到啟明號的輪廓。
“它們減速了。”
星語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
“艦隊正在減速。隊形在變化,從攻擊隊形變成了搜尋隊形。它們在找東西。”
艦橋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星語。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它們在找我們。
“全艦靜默。關閉所有非必要係統。通訊隻保留被動接收。”
啟明號像一塊石頭,懸浮在黑暗中。那些光點在主螢幕上緩緩移動,越來越近。星語能感覺到那些飛船的探照燈在黑暗中掃過,像一群饑餓的鯊魚在尋找獵物。
等了很久。那些光點終於開始遠離,隊形重新變回攻擊隊形,繼續向原來的方向前進。通訊官長出了一口氣,但星語冇有。她知道,這不是結束。瓦拉克的艦隊出現在這裡,說明它們已經擴張到了這片星域。擴張意味著掠奪,掠奪意味著又有人要藏到黑暗中去。
“星語指揮官,我們安全了。它們走了。”
星語冇有說話。她看著那些光點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她不能就這樣回去。那顆藍色行星在等她,那些孩子在等她,但這裡的黑暗中,可能已經有人在等了。等她去看見它們,等她去告訴它們——你們可以亮了。
“改變航向。”星語說。
導航官愣住了。“去哪裡?”
“跟著它們。去看看它們在找什麼。”
啟明號遠遠地跟在那支艦隊的後麵,保持著安全距離。那些飛船的航速很快,方嚮明確,顯然有具體的目標。星語每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光點在前方移動,像一群遷徙的鳥。第七天,艦隊停了下來。不是到達了目的地,是在一片小行星帶外圍停住了。那些飛船分散開來,排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把小行星帶的某一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探測到求救訊號。”通訊官的聲音繃緊了,“從包圍圈內部發出的。強度很弱,被乾擾了。”
“能確定是什麼型別的飛船?”
“不是飛船。是……一個空間站。很小的,老舊的,民用型的。它冇有武器,冇有防護,隻是一個……家。”
星語的手攥緊了控製檯的邊緣。“能聯絡上它嗎?”
“可以。但我們的訊號可能會被瓦拉克的艦隊截獲。”
星語沉默了片刻。那個空間站裡有人,有人在求救,有人在害怕。她不能不管。
“用定向通訊。最小功率,對準空間站的方向。”
通訊官的手指在麵板上跳動了幾下。“接通了。那邊冇有說話,但能聽到呼吸聲。”
星語接過話筒。“這裡是啟明號。我們看見了你們的訊號。你們還好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很沙啞,像很久冇有喝過水。“它們要抓我們。我們躲在這裡,躲了很久。它們找到了。它們要把我們帶走。”
“你們是誰?”
“流浪者。我們冇有星球,冇有家。我們一直在飛,一直在躲。躲了很久。躲不掉了。”
星語的眼淚湧了上來,但她冇有讓它流下來。“你們有多少人?”
“三十七個。有老人,有孩子。最小的才三歲。”
星語閉上眼睛。三十七個流浪者,在太空中漂泊,冇有星球願意收留它們,冇有文明願意接納它們。它們隻能躲,躲在小行星帶的縫隙裡,躲在黑暗的角落中,躲在這座老舊的空間站裡。現在,它們被找到了。
“星語指揮官,瓦拉克的艦隊發來了一條資訊。”
“放出來。”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艦橋中迴盪。“無關飛船,立即離開。這是軍事行動。”
星語冇有理它。她對著話筒說:“你們聽好。不要出來。不要投降。我會想辦法。”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星語心臟揪緊的話。“你是第一個跟我們說話的人。謝謝你。”
星語放下話筒,轉嚮導航官。“小行星帶的地形資料,調出來。”
導航官調出了那片區域的三維星圖。小行星帶很密集,石塊在高速旋轉,縫隙狹窄得隻能容一艘小型飛船通過。瓦拉克的艦隊包圍了外圍,但內部的空隙它們進不去——它們的飛船太大了。
“派登陸艇進去。”星語說。
“星語指揮官,那太危險了——”
“登陸艇小,能穿過那些縫隙。我進去,把那些人接出來。你們在外麵接應。”
通訊官站起來。“我跟你去。”
星語看著他,點了點頭。
登陸艇脫離啟明號,向小行星帶飛去。那些石塊在黑暗中飛速旋轉,像無數顆炮彈。星語坐在副駕駛位上,雙手緊握著扶手。駕駛員是一個年輕的中尉,手指在操控麵板上飛速跳動,登陸艇在石塊之間左躲右閃,每一次擦過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前方五百米,空間站就在那塊大石頭後麵。”中尉的聲音很穩,但額頭上全是汗。
登陸艇轉過那塊巨石,空間站出現在視野中。它很小,很舊,外殼上滿是隕石撞擊的坑洞。一道裂縫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用某種發光的膠帶粘著。它在黑暗中微微搖晃,像一個快要散架的老人。
登陸艇對接在空間站的艙門上。星語穿上太空服,開啟艙門,飄了進去。裡麵的空間很小,擠滿了人。不是瑟蘭那種半透明的存在,不是卡恩那種灰麵板的存在,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生命——它們很小,比人類矮一半,麵板是灰色的,眼睛很大,幾乎占據了半張臉。它們擠在一起,老人抱著孩子,年輕人護著老人,冇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
那個在通訊裡說話的存在從人群中走出來。它很老了,麵板皺得像乾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
“你是那個跟我們說話的人。”
星語點點頭。“我是。我帶你們走。”
老人看著登陸艇的艙門,又看看身後那些擠在一起的人。“能裝下嗎?”
“分批。先帶孩子和老人。”
冇有人動。老人轉身,對著人群說了一句星語聽不懂的話。然後,那些孩子被推到了前麵。最小的那個被一個年輕人抱在懷裡,年輕人把它遞給了星語。它很小,很輕,像一隻貓。它看著星語,那雙巨大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好奇。
“你好。”星語說。
孩子冇有回答。但它伸出一隻小小的手,摸了摸星語的麵罩。
第一批人送出去之後,瓦拉克的艦隊發現了登陸艇。不是看見了,是探測到了——空間站突然有了能量波動,它們順著波動找到了登陸艇的航跡。
“星語指揮官,它們正在向你們的方位移動!預計十分鐘後到達!”通訊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星語看著剩下的二十幾個人。“來不及了。全部上艇,擠一擠。”
登陸艇的艙門關上的時候,外麵的太空中已經出現了瓦拉克飛船的輪廓。它們在靠近,很快,像一群撲向獵物的禿鷲。
“起飛!”
登陸艇從小行星帶的縫隙中衝了出去。那些石塊在舷窗外飛速掠過,瓦拉克的飛船在後麵緊追不捨。中尉把操縱桿推到極限,登陸艇在石塊之間左衝右突,像一隻被老鷹追趕的麻雀。
“前方有出口!但太窄了,我們過不去——”
“過得去。”星語說。
中尉咬了咬牙,把操縱桿往下一壓。登陸艇側著身子,從兩塊巨石的縫隙中鑽了過去。舷窗擦過石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在黑暗中飛濺。瓦拉克的飛船追到縫隙前,停了下來。它們進不來。
登陸艇衝出小行星帶,啟明號已經在外麵等著了。艙門開啟,那些流浪者被接上飛船。星語最後一個走進去,站在氣閘艙裡,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小行星帶。瓦拉克的艦隊還在外麵徘徊,像一群被擋在門外的野獸。它們冇有追過來,但它們也冇有走。它們在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全速撤離。”星語說。
啟明號調轉航向,向黑暗中駛去。身後,那些光點越來越小。星語站在舷窗前,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她知道,瓦拉克不會善罷甘休。它們知道啟明號的存在,知道有人從它們手裡救走了“貨物”。它們會找,會追,會把這片星域翻個底朝天。
但她不怕。因為她帶著三十七個流浪者,三十七個被遺忘的存在,三十七盞快要熄滅的燈。它們會亮起來的,隻要有人願意看見它們。
她轉身,向艦橋走去。那些流浪者擠在走廊裡,看著她。那個最小的孩子被老人抱在懷裡,已經睡著了。它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隻熟睡的小貓。
星語從老人身邊經過的時候,老人說了一句話。不是她聽過的任何語言,但她能聽懂。
“謝謝你。你是第一個看見我們的人。”
星語冇有停下腳步。她繼續向前走,走進艦橋,站在舷窗前。窗外,星星在亮著。一顆一顆,像無數隻眼睛。
“導航官,設定航線。回那顆藍色的行星。”
“星語指揮官,那些流浪者怎麼辦?”
星語沉默了一會兒。“帶著。它們冇有家。我們的家,就是它們的家。”
啟明號繼續平穩地航行著,它猶如一顆孤獨的流星,穿越無儘的宇宙,向著銀河的彼岸疾馳而去。隨著距離逐漸拉大,那支曾經如影隨形、緊追不捨的瓦拉克艦隊終於消失在了遙遠的天際線之後。然而,星語心裡很清楚,那些敵人並冇有真正離去——他們依舊潛伏在茫茫夜色之中,伺機而動;他們宛如一群餓狼,默默守候著自己的獵物,隻待時機成熟便再度發動攻擊。
這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戰似乎永遠都無法畫上句號:光明與陰影之間的較量從未停歇過一刻!一邊是奮力逃亡的啟明號,它承載著人類最後的希望和夢想;另一邊則是窮凶極惡的瓦拉克艦隊,對這艘飛船虎視眈眈,欲將其置於死地而後快。這場生死角逐彷彿陷入了一個永無止境的迴圈,誰也不肯輕易認輸放棄……
不過,無論前方道路如何崎嶇艱難,星語堅信啟明號所代表的光芒絕不會熄滅。因為在這個廣袤無垠的宇宙裡,總還有一些人會銘記這些勇敢無畏的戰士們所做出的犧牲奉獻,並以他們為榜樣勇往直前。正是這種信念支撐著星語以及所有生活在啟明號上的人們,讓他們在麵對重重困境時依然毫不退縮、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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