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遙先是感受到背上的清涼感,隨後纔是疼痛,疼痛讓她的意識迴到受傷那日,耳邊依稀又響起昏迷前聽見的悠長哨聲。
她心頭一顫,猛地睜開眼,愕然地發現自己側趴在床榻上,身旁的紗幔是淡金色的,雅緻又貴氣。
順著沒遮嚴實的紗幔縫隙往外看,鍾遙看見了整潔的桌椅、桌上的青玉杯盞、燃著的琉璃金盞燈以及不遠處的潑墨翠山畫屏,還嗅到了淡淡的熏香。
她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整潔、幽靜又奢華的房間裏。
鍾遙想起身,然而一動彈,背上的痛感就壓過了清涼感,讓她呻吟一聲,苦著臉趴了迴去。
可能是因為她弄出了響動,屏風外立刻有了聲音,一個侍女打扮的人走了進來,看見鍾遙醒著,忙上前問:“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喝點水?”
鍾遙驚駭地想躲,苦於背上的傷口動彈不得,強行鎮定,防備地打量了下對方,問:“今日是什麽日子了?”
侍女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微微一愣,迴答道:“四月初五。”
鍾遙恍惚了下,忍住心中的恐懼與哀傷,對著侍女道:“助紂為虐,不得好死!”
侍女更加不解,問:“姑娘這是何意?”
鍾遙不想與她多說,倔強道:“你家主子就是把我分屍了、把我拖去喂狼,我也不會從了他的!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殺了我吧!”
侍女表情詫異,又瞧了瞧她,道:“我家主子有事在忙,姑娘昏睡已久,不若先用些食水,等我家主子忙完了,我就請他來看你。”
她送了精緻食水來。
鍾遙已經很久沒進食了,餓得太狠,反倒沒什麽感覺了。
她不吃不喝,也不與侍女說話,腦子裏想著以前聽過的關於毒辣山賊的坊間傳言,再想想家裏的爹孃與不知蹤跡的兄長,默默流著眼淚。
謝遲找來時已是午後,還沒進入內間就聽見淒淒切切的哭聲。
他麵無表情地掀開紗簾進去,道:“閉嘴。”
熟悉的聲音讓鍾遙抬頭,透過盈盈淚水看見來的是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得老大。
“傷口敷的是加了麻沸散的秘藥,清涼鎮痛,沒那麽疼,不準再哭。”謝遲徑直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桌上分毫未動的食水,眉頭一皺,道,“已經脫困了,我也答應了會報答你,又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做什麽?”
鍾遙終於反應過來,原來她不是被賊寇抓走了,而是獲救了。
可這有什麽用呢?
她用指尖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又看了看謝遲,發現他身著奢華錦繡籃紋黑袍,腰係暗色犀角革帶,腳上踩著一雙束腿烏靴,這一身幹淨整潔,配上他俊美無儔的麵龐,簡直跟詩文裏說的勾人心的男妖精一樣。
但鍾遙一點都沒被迷住。
有他剛出口的那幾句話,她很難被迷住。
鍾遙又注意到他的眼睛漆黑有神,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你眼睛好啦?”
“好了。”謝遲問,“你家在哪?”
鍾遙神色一暗,揉了揉眼睛,沒有迴答,而是細聲細語道:“我們是怎麽出來的啊?”
謝遲微微皺了皺眉,道:“哨聲。”
還在山洞中的時候鍾遙就發現這人對自己很沒耐心,現在得到這麽簡短的答案一點也不意外。
她想了想,懂了,原來那道似有若無的哨聲是去找他的……難怪三當家不敢多留。
不過既然哨聲是去尋他的,那他為什麽還要將自己打暈?
哦,是嫌她哭得煩人。
肯定是這樣的,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鍾遙哀怨地瞟了眼坐在紗幔外的俊朗男人,轉迴來把臉埋在了臂彎裏。
這顯然是拒絕交談。
可惜謝遲不想懂,他徑直問:“你家住哪裏?我讓人送你迴去。”
鍾遙不理。
通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謝遲也看出來了,這姑娘看著柔弱、愛哭,其實綿裏藏針,還有些嬌縱。
索性他也不是什麽有好脾氣的。
謝遲敲桌,道:“要麽,乖乖道明身份,不管是你家中的災禍,還是想要報複那個與你退親的男人,我都可以幫忙。要麽,繼續尋死覓活,左右你為我擋過刀,便是掰開你的嘴把食物塞進去,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鍾遙聞言大驚,猶豫了下,終是重新看向了他。
沒辦法,依照這人絕情的性子,他說的這些事情肯定是做得出來的。
被人掰開嘴巴硬灌食水,多狼狽啊……
可鍾遙依然沒說自己的身世,而是用虛弱的嗓音慢吞吞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有些錢財,可我家的事哪裏是錢財就能解決的呢?我不用你報恩,你也幫不了我……”
她在和紗幔外的人說話,也在告訴自己,“沒用的,沒人能幫得了我。你要是真想謝我,不如扇你自己兩巴掌讓我開心一下……”
謝遲閉上眼,在腦海中反複將她為自己擋刀的畫麵迴憶了遍,才堪堪忍住把她扔出府邸自生自滅的衝動。
等那道令人心煩的黏膩嗓音把絮叨的話說完了,他纔再度開口。
這次謝遲把話說得更清楚了,道:“隻要不是謀逆造反,什麽事我能幫你解決。”
話音落地,許久沒有迴應。
連嚶嚶哭聲都沒有。
這是謝遲與鍾遙相遇的這兩日來,從沒有過的情況。
謝遲心頭頓時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他睜眼站起,闊步上前,“唰”地一下扯開紗幔,看見鍾遙趴在床榻上,臉朝著外側,手則放在枕邊,正在為難地揪著床褥。
看見他掀開紗幔到了近前,更是臉色一變,整個人都瑟縮了起來,一副被說中了心事不敢看人的心虛模樣。
謝遲差點氣笑了。
還真是謀逆造反?!
當今皇帝在位十五年,比不得青史上的傳世明君,但在關乎江山百姓的大事上,從來沒有什麽過錯,也算是勤政愛民,非要說有什麽詬病,就是太在乎臉麵……
更重要的是,太平盛世,江山穩固,儲君定下也有近四年了,不管是朝堂還是百姓都穩定和諧,這時候謀逆造反,即便是太子本人,成功的可能都不大,何況他人?
她也知道,所以說自家有災禍?
她還知道這是災禍?
不過這也把她身上的疑點解釋清楚了。
謝遲道:“所以你一個身嬌肉貴的千金小姐會隻帶兩個家仆住在京郊的客棧裏……想來是起事的日子就在近前,你爹孃也知道事成的可能不大,為以防萬一,想要將你悄悄送出京城。”
全對!
鍾遙大驚,驚詫地去看謝遲。
謝遲在她的目光下冷哼一聲,問:“你爹孃是前朝餘孽,還是家中有人被錯判冤死了?讓你們非造反不可?”
都不是。
鍾遙覺得為難,不想迴答,借著趴伏著的姿勢想要把臉埋起來。
她也確實這麽做了,隻是因為背上有傷,她身上隻穿了件薄薄的寢衣,寢被更是隻覆到了腰下,鍾遙把臉埋起來,就相當於把肩、背和腰肢都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一個立在床榻旁的男人眼下。
這個姿勢有些不雅觀,而且在這個距離下,太危險了。
就連背上的清涼感都似乎變了味。
鍾遙很快把臉偏轉了過去,抓著床褥弱弱道:“男女有別,你先出去……”
才說完,床榻一重,旁邊的男人一撩袍子坐了下來,像一塊從天而降的巨大石頭,把鍾遙嚴嚴實實堵在了床榻裏麵。
鍾遙嚇了一大跳,慌忙扭頭,看見了對方陰沉的雙眼。
這個距離太近了,換做別的男人坐在一個姑孃的床榻旁,應該是想照顧她,可眼前這個很明顯,是為了方便隨時能夠掐死她。
鍾遙知道他是嫌自家的禍事麻煩,她也知道,可這難道是她願意的嗎?
她眼圈一紅,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
“憋迴去!”謝遲嗬斥。
鍾遙的眼淚差點被震迴去,她哽了下,小聲道:“我哭我的,關你什麽事?你若是嫌我煩,離我遠些就是……”
“懶得跟你廢話。”謝遲道,“謀逆造反不是小事,你若是老實交待,我或許還有辦法從中周旋,盡力保住你家人,如若不然,我隻好把你移交大理寺。你自己選。”
移交到大理寺,必會報給皇帝,屆時就算鍾遙把嘴巴縫上,也是瞞不住的,她全家都得死。
若是能安寧地活著,沒人想死的。
可是……
鍾遙哀傷道:“說得這樣好聽,你當你是皇子王孫嗎?就算你是,你也阻止不了……”
而且他一點也不誠心,連姓名還身份都還沒告訴她呢,就想套出能決定她全家生死的秘密。
“永安侯府,解決的了嗎?”
突來的一句話驚了鍾遙,她愕然側目,問:“你是永安侯府的人?”
謝遲敏銳地發現鍾遙眼中除了驚詫還有一絲躲閃,似乎有點怕,他眼睛一眯,道:“有些人情往來。”
頓了頓,他又在鍾遙遲疑的目光下麵不改色道:“我父親曾經救過老侯爺的命。”
鍾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盈盈淚光都透著驚喜的光澤。
她扭著脖子往一側看,滿懷期待地問:“你真的願意用永安侯府的人情幫我解決家中禍事?侯府真能答應?”
謝遲:“能。”
“侯府若是願意幫忙,說不準真的能行……”鍾遙心動,但又有些忐忑,邊思考邊道,“永安侯世子剛打勝了仗將要返京,他最是得皇帝器重,若是肯幫忙……”
鍾遙有些失神,喃喃自語道:“據說他為人溫和,對姑孃家最是友善,由你開口,我再去哭幾嗓子,他肯定能答應幫忙,可老夫人就不一定了,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
謝遲濃眉下壓。
還真有情況。
他沉著嗓音問:“你府中與永安侯老夫人有恩怨?”
鍾遙麵露遲疑,但很快堅定起來。
她難得窺見一根救命稻草,決心為了自家人努力一把,讓這人報了她的恩。
反正處境不會比現在更差。
而且都要用到別人了,不好再瞞來瞞去。
她“嗯”了一聲,如實道:“我娘是小門戶出來的,好多年前一次赴宴時,被老夫人當眾笑話過,橫豎如今是要造反的,索性就報複了迴去……”
“你娘是怎麽報複迴去的?”
鍾遙沒注意到旁邊男人銳利的目光,歎了口氣,道:“幾日前趙老夫人的壽宴上,我娘趁著別人分神,悄悄……”
“悄悄做了什麽?”
鍾遙聲音低了些,心虛道:“……悄悄把酒水潑到了謝老夫人的鞋麵上。”
“……”
“老侯夫人尖酸刻薄,好難相處的,她肯定會記仇。”鍾遙很是憂心,出主意道,“要不到時候你悄悄去找謝世子吧,等事情解決了再讓謝老夫人知道,到時候她知道孫子幫了仇人的忙,非得氣暈過去……”
鍾遙沒少聽娘親說永安侯老夫人是如何欺負她的,對這位老夫人的印象極差,此時想象了下謝老夫人被氣暈了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
她抿著笑迴頭,冷不丁地看見謝遲滿目陰沉,模樣比當初自己戲耍他時還要難看。
鍾遙嚇了一跳,問:“你怎麽了?”
謝遲竭力克製著掐死她的衝動,磨著後槽牙道:“從現在起,老實說你家裏的災禍,再敢多說一句廢話,我就剝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