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裏血腥的一幕再度出現在腦海中,鍾遙冷汗直流,轉頭就想求身旁的男人擰斷她的脖子,可謝遲根本就沒看她一眼,奪過刀,迎著露著利齒的惡犬揮了過去。
刀刃與利爪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同時有謝遲的聲音:“讓開!”
鍾遙已經嚇得淚水漣漣,慌忙拖著癱軟的身子往後挪,滿腦子都是她果然還是要死的,她終究是要被惡犬活活咬死的……早知如此,何必苦苦掙紮?
還不如在客棧裏聽見第一聲犬吠時就狠心吞下那包砒霜。
惡犬飛撲,被擊退,齜著牙匍匐在兩人麵前,從利齒中撥出兇駭的低沉吼聲。
鍾遙的思緒被這聲音擾亂,她腦中混亂,不敢抬頭,也不敢聽,想要捂住耳朵,卻在動作時不經意被一道白光刺了下眼睛。
她下意識地轉頭,發現旁邊一具渾身是血的“屍體”不知何時爬了起來,正滿目兇光地盯著專心提防惡犬的男人。
他手中舉著的,是一把刀。
背後有風聲響起時,謝遲知道那是賊寇的刀,然而他率先感知到的卻並非痛感,而是一具溫熱柔軟的軀體。
是一個姑娘。
這裏隻有一個姑娘。
意識到是怎麽迴事時,利刃劃破肌膚的刺耳聲響已經傳來,背上的身軀猛烈地顫抖著,卻沒發出什麽聲音。
謝遲不及細思,一刀砍在一隻惡犬的腹部,同時刀鋒偏轉,重重一劈,落在另一隻的眼睛上。
痛苦的惡犬哀嚎聲響起時,他滿目陰沉,頭也不迴地反手一刺,刀尖穩穩地刺進搖搖晃晃的賊寇腹中,“噗嗤”一聲,將人穿透。
謝遲收迴長刀。
賊寇再度倒下。
到此時,山洞中四人三惡犬,狀態最好的竟然成了謝遲。
他背上趴著一具不住顫抖著的身軀,緊盯正前方,而他正前方是兩隻惡犬,其中一隻倒地痙攣著,發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氣聲,另一隻眼睛流血,正低伏著身子對著他齜牙咆哮。
如此僵持片刻,忽有一道悠長的聲音傳來,正是之前斷斷續續響起過的,像風聲,又像是哨聲的聲音。
不同的是,這次距離很近,就在附近。
謝遲聽得很清楚,當下目光一利,手中利刃疾風般向前擲出,帶著破風聲,正中在那隻眼睛流血的惡犬身上。
惡犬發出刺耳的嚎叫,撲騰著往外跑,帶起一陣簌簌的聲響。
沒了威脅,謝遲這才側過臉,問背上的人:“你在做什麽?”
背上的人抖得厲害,像是在拚命克製著自己。
謝遲頓了頓,道:“可以出聲了。”
“嗚嗚嗚嗚……”淒婉的聲音瞬間衝破屏障,鍾遙又一次哭了出來。
謝遲皺著眉讓她哭了會兒,重新問:“你在做什麽?”
“我、我在救你啊!”鍾遙從未受過這樣的外傷,疼得渾身打顫,淚水直流,說話也不流暢了,“我反正都是要死的……”
反正都是要死的,好人做到底,最後救他一命吧。
雖然他很討厭。
謝遲聽著那跟柳絮一般擾人的聲音,側臉看著虛弱地趴在他背上痛苦啜泣的人,迴憶起方纔鍾遙的行為。
三當家用外衣幹擾他視線的伎倆確實奏效了,但隻有最初的那一下。
衣裳終究是和人不同的,靠速度、姿態等等都能區分開來,但對謝遲來說,更簡便且好用的,是閉上眼睛聽聲音。
他之所以劈向那件衣裳,隻是為了降低三當家的警惕。
他體力恢複的不好,堅持不了多久,必須速戰速決,而想要速戰速決,就必須讓對方抓到他的破綻,大膽出手。
可謝遲沒想到那個隻知道哭哭啼啼的姑娘竟然敢出手襲擊三當家。
她破壞了他的計劃,但本質是為他好……
這事暫且不提,再說她為自己擋刀的事。
謝遲出身武將之家,對危險的感知最是敏銳,賊寇的刀是與兇猛的惡犬一起襲來的,他在刹那間權衡出了利弊,選擇用後背接住賊寇的刀,以換取重傷兩條惡犬的機會。
結果與他預料中的一致,受傷的卻成了別人。
謝遲依舊不喜這個軟弱愛哭的姑娘,但更不喜歡欠人恩情。
沉默片刻,他問:“你想我怎麽報答?”
“殺、殺了我……”鍾遙疼得聲音顫抖,艱難地提出了唯一要求。
謝遲道:“換一個。”
隨著他的否定,背上的哭聲驟然淒慘了幾分,但謝遲不為所動,無情道:“你提要求,我報答,然後你我兩清,再無瓜葛。”
背上的人一直在顫抖,也許是疼的,也可能是氣的。
謝遲不關心這個,隻在乎她的要求。
好半天他才聽見姑娘說話,她說的是:“那你親、親我一下!”
“……”
謝遲的臉霎時間變得鐵青。
鍾遙努力睜眼看清了這一幕,哧哧笑出了聲,笑的時候身子震顫,扯動了傷口,她立刻痛苦地哀叫起來,眼淚流得更歡了。
“逗、逗你玩的。”鍾遙忍痛,磕磕巴巴說,“你是長得很好看,但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她想說她纔不是那麽輕浮的人,她就是報複一下謝遲,誰讓他對自己那麽兇,那麽冷漠,還騙自己說願意娶她的?
哪有用這事騙姑孃家的?
而且她也沒有很差啊,為什麽要這樣嫌棄她……
鍾遙還想說她的夫君也不是誰都能做的,她更不是因為喜歡他才幫他擋這一下的,想讓謝遲千萬別誤會,可傷口實在太疼了,她忍不了了。
鍾遙的手顫巍巍地搭在了謝遲手臂上,有氣無力道:“你真想報答我,就幫我最後一件事……”
她的手順著謝遲的手臂往下滑,重心偏移,身子也隨之傾斜,最終滑落了下來。
謝遲壓抑住情緒,看在她為自己擋刀的份上,用殘餘的力氣側了下身子,讓她倒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眼看著枕在膝上的人,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拖到了她脖子上,聽見她用微弱而決絕的聲音懇求道:“殺了我吧!”
謝遲靜默著,目光落在鍾遙的臉上,朦朧看見她閉上了眼,似乎是在安詳地等待死亡。
謝遲看不清,但能感受到掌下的脖頸纖細柔滑,那裏有著搏動的頸脈,十分脆弱,隻要他用力一擰,就能瞬間讓她遠離軀體上的痛楚。
恩人的請求,理應滿足。
謝遲雙目微眯,五指倏然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下一刻又迅速鬆開。
“殺人不行。”他道,“其餘的,隻要不是有違道義、強迫他人的事,我都答應。”
鍾遙愣愣睜眼,意識到他不準備給自己個幹脆了,悲切的哭聲再次響起,剛哭了幾下,那道悠長的哨聲混了進來,就在洞穴外。
又有賊寇找來了。
鍾遙臉色一白,淚眼望著謝遲,絕望說道:“我記住你了,等我被、被壞人活生生折磨死了,等我變成了惡鬼,我一定會來找你報、報……”
“報仇”倆字沒說完,謝遲一個手刀劈下,鍾遙身子一軟,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