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風過來傳話的時候,謝遲正在思量怎麽讓訊息傳到太子耳中。
這些年來,侯府的處境一直不錯,謝遲從未想過改變,左右國泰民安,皇帝與儲君雖然都重臉麵,但都還算賢明,在開國功勳所剩無幾的情況下,無論如何這父子倆都會善待人丁凋零的永安侯府。
皇帝禦駕親征那事之後,皇帝非要重用他,謝遲覺得也行,權勢在手,做什麽都便利。
隻是他並不想參與到複雜的朝堂鬥爭裏。
若非鍾遙為他擋下的那一刀……
謝遲答應了會幫鍾遙解決府中的麻煩,實際上,她府中麻煩的根本不外乎是皇位之爭,把人揪出來就行。
這並不難,哪怕鍾懷秩夫婦倆不肯說出幕後主使是誰。
皇帝身體健朗,太子地位穩固,這種情況下有膽子逼宮的隻有一人,四皇子。
也隻有他,膽敢私下放走被禁封起來的連家女眷。
四皇子之所以這麽大膽,是因為他是皇帝早死的寵妃所出。
皇帝登基前日子過得並不好,這位寵妃與他相濡以沫多年,皇帝剛登基,寵妃就撒手人寰,留下個還在繈褓裏的四皇子。四皇子最早是留在皇帝身邊被他親自照顧的,因為皇帝的一時疏忽,他幼時被燭火燙傷過,右邊臉頰、耳上至今都留有明顯的傷疤。
皇帝對他有愧,素來偏寵,除了皇位,其餘的珍寶玩物,什麽都能給。
可惜四皇子想要的隻有他註定得不到的。
眼下這事往大了說是四皇子意圖逼宮謀反,罪不容誅,往小了說,不過是因為父親不公導致的兒子反目。
依照謝遲對皇帝的瞭解,他對四皇子分外縱容,即便知曉了是他想做這大逆不道的事情,恐怕也不會怎麽懲罰他。
何況這事也沒能實施。
謝遲不想介入這得不償失的父子兄弟間的幼稚鬥爭,不然也不至於大半個月下來,隻處理了個連大人。
連大人早在初入獄時就想招供了,是謝遲沒給他那個機會。
細致斟酌後,謝遲決定讓太子來解決這事,而想要讓太子知曉這事,最簡單的切入點就是他的意中人陳大小姐,之後就看他如何引導了……
陳大小姐與鍾遙的兄長牽扯不清,倒是將謝遲的事情與鍾遙的目的聯係在了一起。
也好,謝遲覺得這樣也不錯,兩件起一塊解決,省下他許多精力。
可惜鍾遙那邊總是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變故。
“落水了?”
“是。”疏風道,“薛枋小姐動作快,不過片刻就將人救上來了,隻是陳二小姐傷寒初愈,被救起後去廂房簡單休整了下,就被陳夫人帶迴去養病了。”
“鍾遙呢?”
“陳二小姐是在與鍾姑娘避開人群說話時落水的,為此有人私下流傳說是鍾姑娘將人推入水中的,不過有不少人目睹了全程,作證事發時鍾姑娘在陳二小姐數尺之外,無法下手,陳二小姐也說了是她自己頭暈摔下去的,可總有人愛嚼舌根……”
謝遲給聽笑了。
這事的根源毫無疑問是與鍾遙退親的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散播的流言,但謝遲今日被鍾遙氣到太多次,不由得想她但凡能管住那張煩人的嘴,也不至於被人傳出這麽惡毒的名聲。
今日府上是認親宴,來的都是女眷,謝遲沒往前麵去,扣了扣桌案,示意疏風繼續往下說。
疏風道:“陳尚書府的人走後,薛枋小姐也迴房休息去了,不過前麵關於小姐的說法挺多,有的說小姐魯莽,有的說小姐仗義……”
這一點也不令人意外,更不是謝遲想聽的。
“鍾遙。”
疏風微微一笑,道:“鍾姑娘好好的,就是瞧著有些委屈,估計是嚇著了,鍾夫人也嚇得不輕,說清楚了來龍去脈就帶她迴府去了。”
謝遲瞭然,估計不久就能收到鍾遙的書信。
果然,傍晚時分信件就來了,甫一開啟,謝遲就看見了書信上幾團暈開的墨跡。
墨跡既散又亂,髒髒的,與前幾日那封偽造的不同,可見這次鍾遙是邊哭邊寫,滴落的是真的眼淚。
再看內容,前半段是描述她如何沉著冷靜地用一句話鎮住陳落翎的機智壯舉,中間是控訴對方如何狡詐陰狠地讓她的完美計劃功虧一簣,最後一頁……
謝遲一眼掃去,差點把信扔了。
——那一頁密密麻麻全是悲傷的“嗚嗚嗚”,看著就讓人頭疼。
謝遲翻迴上一頁重新掃了一遍,懷疑鍾遙難過是因為自己的輝煌時刻被人輕易擊敗,而不是為了她大哥。
嗤笑著就要將信放下,謝遲不經意瞥見那攪人心煩的“嗚嗚嗚”字眼中夾了一行不惹眼的小字。
仔細一看,見那行字是質問侯府無端建什麽折橋與湖心亭,害得她錯失良機。
謝遲被氣笑了。
窩囊大哭的同時暗戳戳地使壞,還真是鍾遙的作風。
她寫信時必是與白日那幕一樣的。
謝遲迴憶著白日鍾遙又哭又笑的模樣,微微出神,片刻後重新看向手中髒亂的書信,皺著眉,不耐自語:“怎麽會有這樣的姑娘?”
“怎麽會有這樣的姑娘!”
鍾遙到了晚間臨睡時還在為今日的事憤慨,她發誓,陳落翎是她見過的最壞、最狠心的姑娘,如果不是前麵還有個更壞的謝遲,她就可以去掉“姑娘”這個限製,讓陳落翎榮登首位了。
鍾遙悲傷得睡不著,望著床幔反思,越想越覺得失策。
她就應該牽著陳落翎的手,不給她一丁點兒的逃避機會,不然裝作關心她,跟著她進廂房繼續逼問也行。
可陳夫人太兇了。
陳落翎才被救上來,她連情況都沒檢視一下,就臉色難看地讓人將陳落翎送去廂房。
迴來的路上鍾夫人說那是因為陳尚書夫婦很注重名聲,大約是覺得女兒在別人府上鬧出這事丟臉。
鍾遙不能理解,難道名聲比兒女的安全還重要嗎?
她想不明白,也睡不著,從枕下翻出謝遲的迴信看了看。
謝遲人壞,迴了她足足兩頁信,但每頁都隻有一個字,前一個是“煩”,後一個是“等”。
煩是說她煩人討厭,等是什麽意思呢?
等薛枋來帶著她一起去尚書府探望陳落翎嗎?
鍾遙琢磨起去尚書府要怎麽在別人的地盤秘密逼問,這任務太艱巨了,她想得腦子裏亂糟糟的,抓著謝遲的迴信看了又看,天將亮才勉強睡下。
翌日醒來,從白天等到晚上,沒等到侯府的信件,反倒等來了尚書府的帖子。
陳落翎在帖子裏說連累鍾遙惹上流言,十分抱歉,邀她幾日後去城外的清月山賞花,順便與她說說鍾家大哥的事情。
鍾遙拿到帖子反複看了三遍,才確定自己沒看錯。
她肯定是要去的。
但陳落翎主動邀約,定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
鍾遙有些害怕,怕陳落翎這個狠心的姑娘一言不合就要撞樹自絕……
於是謝遲又收到了信件。
這次是兩封。
第一封開頭就是誇讚:“謝世子,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虛偽的讚詞寫了整整一頁才暴露真實目的:“聽說清月山的木槿花開得正盛,你這樣好的兄長,過兩日一定會帶著薛枋去賞花的,對嗎?”
委婉哀求完了,最後一句寫道:“第二封是我打發時間看的一些閑書的抄錄,你若是不去,在府上怕是無趣,就當打發時間看看吧;若是去,就不用拆開了。”
謝遲拆開了,見裏麵厚厚一遝,全是一些恩怨未消的亡者變幻成惡鬼找故人索命的故事。
拙劣。
謝遲快速掃視了一遍,在心中冷笑。
他再次肯定,當初落難山野,他對鍾遙從耐心安慰,到敷衍地試圖欺騙,再到最後的厲聲嗬斥,完全是她自己的問題。
——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怎麽能這樣討人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