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才說過一旦被第三個人知曉,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下一刻就將能要命的秘密告知給自己,鍾遙覺得謝遲這個人真的是太壞了。
可很多話是不能說太早的。
在她因為被迫背負的沉重秘密悲傷哭泣時,謝遲惋惜道:“可惜了。”
可惜她年紀輕輕就要因為不能承受之重擔而英年早逝嗎?
“可惜這些眼淚了。”謝遲說,然後話音一轉,又道,“不過沒關係,你最不缺的就是這東西。”
正好侍衛依照他的吩咐送了東西過來,謝遲接過,抓起鍾遙擦著眼淚的手——
寬大的手掌覆上手背時,陌生的觸覺與熱度讓鍾遙嚇了一跳,她的手下意識地往後躲,被強行抓住。
鍾遙慌忙仰臉,因為眸中淚水,看人有點模糊,便用力眨了一下。
謝遲目睹一顆晶瑩淚珠從她眼眶裏滾落,那雙霧濛濛的眼睛瞬間變得清亮澄澈,如同世間罕見的黑色寶珠,十分漂亮。
漂亮的同時,也映著強行抓著別人手的自己,與屬於眼睛主人的幾分慌張。
謝遲動作一頓,嘴角往下壓了壓,道:“怕什麽?”
問得太坦蕩,倒讓鍾遙不好意思了起來。
她手指蜷了蜷,感受到謝遲的拇指正抵在她掌心,有點熱,有點粗糙。
她抿了抿唇,僵硬地放鬆了下,任由謝遲抓著她的手攤開,將一張紙壓在她掌心。
“沒有眼淚倒也不必灑水糊弄我。”
說完謝遲就鬆了手,沒有一絲多餘的冒犯。
他一鬆手,那張紙就要飄走,鍾遙本能地抓了一下,握住後,反而覺得手心有點空。
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上一次抓她手的男人還是她二哥,為的是與她搶東西……
“現在有,就用真的補上吧。”
謝遲的聲音把鍾遙拉迴神,她低頭一看,發現手中抓著的竟然是自己上次給謝遲寫的信,紙張有些皺,是她往上麵灑水假裝是眼淚導致的。
原來被看穿了啊。
鍾遙抬眸偷看謝遲,被發現了。
謝遲挑眉道:“看我做什麽,哭啊。”
鍾遙猶豫了下,捂住臉,“嗚嗚”繼續哭了起來。
哭了會兒,捂著臉的手突然被人拉開,她看著一臉不悅的謝遲,咯咯笑出了聲。
被發現是假哭了。
鍾遙邊笑,邊難為情地小聲說:“情緒被打斷了,得醞釀一下才能哭得出來……”
謝遲也是無話可說了,指著外麵問:“還找不找你大哥了?”
當然要找!
鍾遙被提醒了,記起若不是為了守護謝遲的清白,這會兒她該在與陳二小姐說話纔是,趕忙要離開。
抬步將走,她又停下,轉迴身看著謝遲,伸出食指在自己眼下輕颳了下,悄聲問:“看得出來哭過嗎?”
謝遲的目光從她濕漉漉的長睫與眼睛上掃過,又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轉開臉,喊道:“來人,叫疏風過來。”
疏風就是之前在京郊莊園裏照顧鍾遙的侍女,她很快過來,把鍾遙按在椅子上捯飭起來。
一番操作下來,鍾遙再抬頭,臉上哭過的痕跡已經被胭脂覆蓋,又是那個明豔嬌俏的姑娘了。
謝遲看了兩眼,轉開,淡淡道:“我還有事要做,不會在京城待很久,盡快把你大哥的事解決——疏風,今日起你跟在薛枋身邊,看好他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語氣明顯加重。
疏風應了是,把坐在門口等著的薛枋喊進來,給他整理了下衣裙後,帶著兩人出去了。
前院熱鬧依舊,薛枋一出現,立刻成為所有人的焦點,鍾遙這個名聲極差的“惡姑娘”被擠開,正好她瞧見了自己娘親,遠遠與疏風揮了揮手,轉身找鍾夫人去了。
母女倆簡單說了幾句後,鍾遙問起鍾夫人問話的結果。
“跟先前說的一樣。”鍾夫人懷疑道,“難道真的隻是傷了腿在休養?”
當然不可能。
鍾遙知道自家娘親不但沒問出什麽,還險些被陳二小姐誆騙了過去。
隻能靠自己出馬了。
陳二小姐就在謝老夫人旁邊,薛枋也被喊過去了,鍾遙隔得遠遠的朝他與疏風使眼色,薛枋維持著“冷美人”的姿態不予理會,隻有疏風輕輕點了點頭。
隻不過那邊正熱鬧,想要脫身還要等一會兒。
鍾遙沒事做,索性挨著鍾夫人問起皇帝禦駕親征的事。
“怎麽突然問這個?”
鍾遙心虛,“是枋枋,她說、說過幾日要入宮請安,就與我聊起了這個。”
鍾夫人沒有懷疑,環顧了下西周,低聲道:“都是好幾年之前的事了,那一迴打得漂亮呢,不過我聽你爹說聖上好像不怎麽喜歡提這事,可能是因為迴來後總被大臣唸叨……確實,你說哪有皇帝以身做餌的?萬一出了什麽意外……”
萬一被俘了,是要被刻在史書上遺臭萬年的。
還有,以身做餌?
對,就是以身做餌!
鍾遙撫著心口,在心裏提醒自己千萬要管好嘴巴,堅守住秘密。
因為那些退婚相關的流言,鍾遙母女二人都不怎麽受歡迎,沒什麽人搭理,若不是鍾遙說也要去與陳二小姐聊聊,鍾夫人都想找藉口迴府了。
幸好沒多久薛枋就讓侍女過來請鍾遙了。
鍾遙打起精神,與娘親說了一聲,跟著侍女過去了。
薛枋被謝遲教訓過,他的身份本就是為了給鍾遙提供便利,現在有了疏風的看管,聽話許多,正與幾位千金在湖心小亭裏彈琴飲茶。
鍾遙的出現讓幾位千金收斂了笑容,但鍾遙沒在意,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陳二小姐身上。
陳二小姐名叫陳落翎,正依著欄杆喂魚,瞧見她,神色驟然僵硬,眼神躲避了下,很快鎮定了下來,朝著鍾遙微笑。
鍾遙知道她肯定是有了應對措施。
畢竟她已經搪塞過了自己娘親。
鍾遙想要套出大哥的訊息,必須一擊必中,讓陳落翎露出破綻。
她的名聲已經很差了,與找到大哥的下落相比,再差一點也沒關係,因此到了小亭中後,鍾遙直截了當地找上了陳落翎。
“一個月前,我家中收到過一封大哥的親筆書信。”
鍾遙的話音剛落地,陳落翎臉上的血色刹那間全部褪卻,她麵色煞白,兩手緊握,身子也顫抖著,像是遭受了極大的打擊。
鍾遙的話奏效了。
她娘不知道陳落翎有問題,必然不會將這種要命的事情告知與陳落翎,但鍾遙知道陳落翎有秘密,冷不丁爆出這個訊息,果然嚇到了她。
這會兒周圍還有別人,鍾遙不能將話攤開,因此,她很快接了下句,道:“他來信說遇到了陳小公子,說小公子靈慧過人,學識與騎射都學得很快,那時我就在想我大哥不怎麽擅騎射,可能教不好他,最後果然出了意外。”
陳落翎很聰明,迅速調整了情緒,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迴道:“是舍弟頑皮,誤傷了鍾監察。”
鍾遙也笑,說:“我自小就與大哥親近,許久不見他,十分想念,二小姐可方便與我說說他與小公子在江州的事情?”
“自然。”
陳落翎盈盈起身,與在坐其餘姑娘道了聲歉,說要與鍾遙一起去湖上折橋走走。
鍾遙都說了是要聊她兄長的事情,其餘姑娘哪怕是為了避嫌也不好跟著,因而沒什麽人阻攔。
兩人都沒帶侍女,相攜著走出小亭,距離亭中眾人遠了一些,陳落翎突然主動開口,道:“我前段日子感染了傷寒,吹不得風,煩請鍾小姐稍待,讓我去取件披風。”
鍾遙都看見了,方纔跟著她的侍女臂彎上就有一件披風,而侍女就在小亭中。
這一小段路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問題。
鍾遙方纔沉著果敢,一句話嚇得陳落翎方寸大亂,她對自己的表現十分滿意,覺得這簡直是她十七年人生裏最耀眼的時刻,就算是謝遲也得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想再琢磨下待會兒怎麽讓陳落翎說實話,因此點了頭,故作深沉道:“我就在這兒等你,二小姐務必快去快迴。”
陳落翎點了點頭,轉過身,娉婷地往小亭走去。
鍾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背影,心說若是今日就能套出大哥的下落,那自己在謝老夫人、謝遲和薛枋那裏受到的委屈也算值了。
正心滿意足,就見走出一段距離的陳落翎身子一歪,如同承受不住湖上清風一般,朝著清澈的湖水倒了下去。
“噗通——”
驚叫聲瞬間在湖上炸開。
鍾遙驚惶地看著驚呼的眾人與跳下水救人的薛枋,嚇得心頭狂跳之餘,眼眶一酸,淚水差點流下來。
還是氣得。
這個陳二小姐……太奸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