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斜飄出一股子高碎茶葉的茉莉香。
劉誌國翹著二郎腿,手裏捧著個缺了口的藍邊搪瓷缸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桌上那張馬向東親筆簽名的批條,被他隨手壓在厚厚的報紙底下,隻露出一角。
“陳廠長是吧?”
劉誌國往水麵上吹了吹浮著的茶葉沫子,吸溜了一口,語氣慢吞吞的,透著股子拿腔拿調的傲慢。
“不是我不給你麵子,也不是我不給馬主任麵子。”
“這機器罷工了那就是罷工了。它是硬傷,是不可抗力,我也沒轍。”
他說著放下茶缸子,裝模作樣地攤了攤手,眼角漏出一抹看熱鬧的壞笑。
陳才站在辦公桌前,身姿筆挺,那張原本就稜角分明的臉此刻板著,眼神像兩把錐子死死紮在劉誌國臉上。
他也沒急著說什麼,就這麼靜靜地盯著對方,直到把劉誌國看得心裏發毛。
劉誌國心裏犯嘀咕:一個下鄉知青,咋這眼神比縣革委的領導還瘮人?他乾咳一聲,掩飾著縮了縮脖子。
“劉主任。”陳才開口了,聲調四平八穩,“你是說,滾筒軸承斷了?”
“對啊,斷得透透的!”劉誌國理直氣壯,嗓門大了一圈。
“這可是德國進口的海德堡,金貴得跟祖宗似的。咱縣裏沒人敢碰,得等省城的專家帶配件。這一等,沒個把月下不來。”
陳纔不怒反笑,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著辦公桌,身子微微前傾。
那股子常年混跡商場的梟雄氣勢,瞬間把劉誌國這點官僚威風給蓋住了。
“既然機器壞了,不如帶我去瞧瞧。”陳才盯著他,一字一頓,“不瞞你說,我正好懂點洋機器的修理。”
劉誌國像是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撲哧一聲笑了:“陳同誌,飯能亂吃,牛皮可不能亂吹!”
“那是國家財產,摸壞了一個螺絲釘你都賠不起!車間重地,你個外行去湊啥熱鬧?”
陳才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卻沒散煙,隻是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
“劉主任,馬主任的脾氣你是清楚的。這批罐頭是公社的一號工程,縣視察組後天就到。要是到時候因為你這兒掉了鏈子,讓馬主任在縣領導麵前失責……”陳才故意停了停,看著劉誌國逐漸發青的臉。
“你說馬主任是會怪我這個出肉的,還是怪你這個卡紙的?”
不等劉誌國回嘴,陳才壓低嗓子補了一句:“再說了,我昨晚起夜,咋眼瞅著李幹事在國營飯店請你喝了大麴呢?”
劉誌國手一哆嗦,搪瓷缸裡的熱水潑了一手,燙得他呲牙咧嘴:“你……你少滿嘴噴糞!”
“行了。”陳才懶得看他演戲,一把將報紙底下的批條拽回來揣進兜裡。
“帶我去車間。要是軸承真斷了,我二話不說立馬走人。可要是小毛病被人故意放大了……”陳才眯起眼,語氣冷颼颼的。
劉誌國咬著後槽牙,心想那機器確實卡死得厲害,連帶了幾十年的老鉗工都沒轍。
隻要機器轉不動,老子說它軸承斷了,它就是斷了!
你個泥腿子還能變齣戲法來?
“行!既然你不見黃河心不死,那就去開開眼!”劉誌國一腳踢開椅子,氣沖沖地在前頭帶路。
“醜話說在前,弄壞了機器,你就等著吃掛失吧!”
……
印刷車間裏,油墨味兒和老紙的黴味撲麵而來。
幾台老舊的鉛字機“哐當哐當”地震著地。
角落裏,那台塊頭最大、泛著冷光的海德堡膠印機,正像頭生了病的鐵牛,死氣沉沉地趴在那兒。
幾個老工人正圍在一邊抽旱煙,看著機器發愁。
“老張,別抽了!咱這位紅河村的大廠長,要給這洋機器號號脈!”劉誌國陰陽怪氣地吆喝了一嗓子。
周圍的工人呼啦一下全圍過來了,眼神裡全是稀奇。
“喲,這後生誰啊?會修德國機器?”
“怕是想出風頭想瘋了吧?這洋玩意兒摸錯了地方,手都能給絞了!”
譏笑聲此起彼伏,陳才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機器跟前。
他伸手摩挲著冰冷的機身,原本淩厲的眼神變得極其專註。
上輩子為了省錢,廠裡那些二手機械哪台不是他親手拆洗的?
這種老式海德堡,在他眼裏就像個沒穿衣服的小姑娘,結構清清楚楚。
“通電,試機。”陳才言簡意賅。
帶頭的老張愣了,瞅了眼劉誌國。
劉誌國抱起膀子,冷笑:“讓他試!讓他死個心!”
電閘“哢噠”合上,電機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哢哢哢”像是喉嚨裡卡了尖碎骨頭。滾筒晃晃悠悠轉不動,白紙剛塞進去一寸,就被扯成了爛紙屑。
“停停停!看見沒?”劉誌國心疼地大喊,“這就是軸承斷了,傳不動勁!你還要咋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