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整個紅河村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早就沸騰了。
昨晚上那場大會,給這個被大雪封了半個多月的窮山溝,狠狠打了一針雞血。
辦廠!當工人!分豬肉!
這幾個詞在所有村民的腦子裏盤旋了一宿,做夢都是油汪汪的肉味兒。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比平時早早地冒起了煙,男人們喝著稀罕的苞米糊糊,眼神裡都放著光。
“他爹,今兒去窯廠清雪,你可得拿出十二分的勁兒!要是能被陳廠長看上,選進廠裡當工人,咱家可就翻身了!”
“那還用你說!我天不亮就把傢夥事兒都給磨好了!”
“孩兒啊,多吃點,吃飽了纔有力氣幹活,咱家今年過年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你今天的表現了!”
類似的對話,在村裡各個土坯房裏上演。
昨晚陳才那幾句話,特別是那句“家家戶戶飯桌上保管能見到肉”,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念想。
這年頭,啥最實在?
工分和肉!
陳才把這兩樣東西明晃晃地擺在了所有人麵前,誰不眼紅?誰不拚命?
“噹噹當——”
趙老根準時敲響了村頭的老鍾。
沒等他扯著嗓子喊,村裏的青壯年勞力,扛著鐵鍬、鎬頭、推著獨輪車,烏泱泱地從各家各戶湧了出來,不到十分鐘,就在大隊部門口集合完畢。
一個個凍得臉通紅,嘴裏哈著白氣,但眼睛裏全是火。
趙老根看著這陣勢,咧著嘴直樂,感覺自打他當上這個大隊長,就沒見過社員們這麼積極過。
“都到齊了哈!”趙老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大手一揮中氣十足地吼道,“昨兒陳廠長的話,大夥兒都記心裏了沒?”
“記住了!”底下幾十號漢子扯著嗓子回應,聲浪震得樹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好!”趙老根滿意地點點頭,“今兒個就是咱紅河食品廠開張的第一仗!去村東頭的舊窯廠,把雪清了,把地平了,把能用的屋子給咱拾掇出來!”
“陳廠長說了,今天幹活最賣力的十個人,直接進廠,記雙倍工分!”
“往後天天都是雙倍工分!”
“嘩!”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雙倍工分,那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一個壯勞力一天累死累活才10個工分,雙倍就是20個!
一個月下來,比別人多掙多少糧食?
這下,所有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恨不得現在就飛到窯廠去。
“都聽我口令!出發!”
趙老根一聲令下,浩浩蕩蕩的隊伍,頂著寒風,踏著沒過膝蓋的積雪,朝著村東頭進發。
陳才沒跟大部隊一塊兒走。
他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遠處那條在雪地裡蠕動的長龍,心裏已然有了譜。
人心可用。
但他門兒清,光靠畫餅和許諾是不夠的。
特別是這種集體勞動,最容易滋生“出工不出力”的懶漢。
今天要是不把規矩立起來,把刺兒頭摁下去,往後這廠子就別想管好。
“在想什麼?”
蘇婉寧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從屋裏走出來,輕輕遞到他手裏。
雞蛋是前兩天一個嬸子為了感謝送煤,偷偷塞過來的,蘇婉寧一直沒捨得吃,今天特地蒸給他補身子。
“沒什麼。”陳才接過碗,暖意從手心傳到心底,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蘇婉寧嘴邊,“你先吃。”
蘇婉寧臉一紅,下意識地想躲,但看著陳纔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乖乖張開了嘴。
嫩滑的雞蛋羹帶著淡淡的鹹香,滑進喉嚨,也暖了她的心。
“我……我吃過了。”她小聲說,心裏甜絲絲的。
“廠子開工,你就是咱們廠的會計了。”陳才笑了笑,三兩口把剩下的雞蛋羹吃完,“等會兒你跟我一起去窯廠,熟悉熟悉地方。”
“好。”蘇婉寧用力點頭,清亮的眸子裏閃著光。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隻是那個需要被他保護的落魄小姐,她也是紅河食品廠的一份子,要和他並肩作戰了。
……
村東頭的廢棄窯廠,幾十年前也曾紅火過,後來土燒光了,就徹底荒了。
隻剩下幾個殘破的窯洞和幾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在風雪裏跟鬼屋似的。
當趙老根帶著人到的時候,這裏已經被半人多高的大雪完全覆蓋,連路都找不著。
“鄉親們!加油乾吶!”
趙老根一馬當先,掄起鐵鍬就鏟了下去。
社員們也嗷嗷叫著撲了上去,一時間,鐵鍬與積雪的摩擦聲,鎬頭砸在凍土上的悶響聲,還有人們粗重的喘息聲,響成一片。
熱火朝天的景象讓這片沉寂了多年的廢墟,重新煥發了生機。
可幹活的人一多,差別就出來了。
大部分人都卯足了勁兒,鐵鍬上下翻飛,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很快就在雪地裡開出了一大片空地。
但也有那麼幾個人,明顯在“泡蘑菇”。
他們混在人群裡,鏟一下,歇三下,別人鏟一車雪,他們半車都裝不滿。
領頭的,正是村裏有名的懶漢,王二賴子。
他仗著自己是趙老根沾點邊的遠房堂侄,平時出工就愛偷懶,今天也想故技重施。
“哎,我說,慢點乾,慢點乾!這活兒一天又乾不完,那麼拚命幹啥?”他靠在獨輪車上,對著旁邊一個賣力幹活的年輕人擠眉弄眼。
那個年輕人漲紅了臉,沒搭理他,埋頭繼續乾。
王二賴子撇撇嘴,覺得沒趣,又湊到另一個人跟前。
“我說三猴子,你瞅瞅你那傻樣,臉上的汗都能和泥了!反正都是記工分,早幹完晚幹完不都一樣?”
他身邊幾個跟他差不多的懶漢,也都跟著嘿嘿笑起來。
趙老根在另一頭指揮,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但這一幕,卻被剛到場的陳纔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站在高處,目光冷得像冰。
蘇婉寧跟在他身後,也看到了王二賴子那副懶散的樣子,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走,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