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村。
知青點的大門此刻虛掩著。
院子裏也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去上工了。
隻有東廂房裏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唱樣板戲的聲音。
陳才走到東廂房門口。
他沒敲門。
抬腳就是用力一踹。
“砰!”
兩扇薄木板門狠狠撞在牆上,灰塵簌簌往下掉。
屋裏炕上躺著一個人,正翹著二郎腿哼著曲兒。
被這動靜一嚇,那人直接從炕上滾了下來。
正是劉峰。
他手裏還夾著半截香煙,煙灰掉了一身,把襯衫燙了個黑窟窿。
劉峰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衣服上的火星子,抬頭一看是陳才,臉立馬拉了下來。
“陳才?你瘋了?想拆房子啊!”
他站直了身子,把領口的釦子繫好,擺出一副點長的架子。
“私闖民宅,破壞公物,我看你是要把牢底坐穿!”
蘇婉寧跟在陳才身後,臉色發白,手緊緊抓著衣角。
趙算盤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扶著門框大喘氣。
“哎呦……慢點……這是幹啥……”
陳才沒搭理趙算盤,兩步跨進屋。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在倉庫牆角撿到的煙頭。
抬手一甩。
煙頭劃過一道弧線,正好落在劉峰腳邊的地上。
“解釋解釋。”
陳才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劉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煙頭,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大生產”牌的過濾嘴。
他下意識地把手裏還燃著的半截煙往身後藏。
“解釋什麼?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劉峰脖子一梗,眼神往趙算盤那邊飄。
“趙會計,你看看,這就是陳才的態度!無緣無故跑到知青點來撒野,你管不管?”
趙算盤擦了把汗,看了看陳才,又看了看劉峰。
“那個……陳才啊,有話好好說,扔個煙頭是啥意思?”
陳才指了指劉峰背在身後的手。
“把你手裏的煙拿出來。”
劉峰往後退了一步。
“憑什麼?這是我的私人物品!”
陳才站起來。
他比劉峰高出半個頭,身板也壯實得多。
這一站起來,陰影直接罩住了劉峰。
“我讓你拿出來。”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氣。
劉峰腿肚子有點轉筋。
他想起上次陳纔拿槍指著他的樣子。
他不情不願地把手伸出來。
兩根手指間,夾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黃色的過濾嘴,上麵印著紅色的“大生產”三個字。
和地上的那個煙頭,一模一樣。
陳才撿起地上的煙頭,捏著兩個煙嘴,舉到趙算盤眼前。
“趙會計,大生產。全村除了這位劉大點長,還有誰抽得起?”
趙算盤湊近了看。
還真是一樣。
這年頭,兩毛錢一包的煙,一般社員過年都不一定捨得抽。
“這……”
趙算盤看著劉峰,臉色有點變了。
“劉峰,你去過倉庫?”
劉峰臉色漲紅,還在嘴硬。
“我抽這煙怎麼了?我去過倉庫又怎麼了?我去檢查工作不行嗎?我是知青點長,關心集體財產有錯嗎?”
“關心集體財產?”
陳才冷笑一聲。
“那你關心到把倉庫後窗戶撬開?關心到把鋼鎬帶回自己被窩裏?”
“你胡說八道!誰撬窗戶了?誰拿鋼鎬了?你這是血口噴人!”
劉峰跳著腳大喊,唾沫星子亂飛。
“我要去公社告你誹謗!蘇婉寧自己把鎬弄丟了,想賴在我頭上?沒門!”
蘇婉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峰:“你……你怎麼能這麼無賴!”
“我無賴?證據呢?就憑個煙頭?我扔在倉庫門口的不行啊?”
劉峰越說越來勁,覺得自己佔了理。
陳才沒跟他廢話。
他轉身,直接走向劉峰的床鋪。
那是一張木板搭的床,下麵塞著幾個破箱子和亂七八糟的雜物。
“你要幹什麼!這是我的床!你敢亂翻!”
劉峰慌了,衝上來要攔。
陳才反手一推。
劉峰像個小雞仔一樣被推出去兩米遠,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才彎腰,一把掀開床單。
床板下麵,靠牆的最裡側,塞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片。
劉峰看見那個麻袋片,臉刷地一下就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陳才伸手把麻袋片拽出來。
沉甸甸的。
“嘩啦”一聲。
麻袋片抖開。
一把嶄新的鋼鎬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鎬頭上還抹著防鏽油,在陽光下鋥亮。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算盤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蘇婉寧捂著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陳才一腳踩在鎬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劉峰。
“劉點長,這就是你說的沒拿?”
劉峰哆嗦著嘴唇,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汗珠子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
“趙會計。”
陳才轉頭看向趙算盤。
“盜竊集體財物,破壞冬修水利,意圖陷害革命同誌。”
他每說一條,趙算盤的臉皮就抖一下。
“這幾條罪名加起來,夠不夠送去公社保衛科吃幾年牢飯?”
趙算盤迴過神來。
證據確鑿,這事兒捂不住了。
他必須得把自己摘乾淨。
“劉峰!你個混賬東西!”
趙算盤衝過去,對著劉峰的大腿就是一腳。
“我說你怎麼鬼鬼祟祟地跟我打聽倉庫的事!原來是你偷的!你這是要害死我啊!”
劉峰抱著腿慘叫:“趙叔……趙叔你聽我解釋……我就是想嚇唬嚇唬蘇婉寧……沒想真偷……”
“嚇唬?”
陳才冷哼一聲。
“要不是我今天找過來,這屎盆子是不是就扣死在婉寧頭上了?到時候她被批鬥,被遊街,也是你一句嚇唬能解決的?”
這句話說得太重。
趙算盤聽得後背發涼。
這要是真把蘇婉寧逼出個好歹,陳才這個煞星還不得把大隊部給拆了?
“送公社!必須送公社!”
趙算盤為了表態,嗓門喊得震天響。
“我去叫民兵連長來綁人!”
劉峰一聽要送公社,徹底嚇破了膽。
這年頭,有了盜竊集體財產的汙點,檔案就全黑了,回城想都別想,還得去勞改農場。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陳才腳邊,伸手想抓陳才的褲腿。
“陳才!陳才爺爺!我錯了!我真錯了!”
陳才嫌惡地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
“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該針對你們!求求你別送我去公社!隻要不去公社,讓我幹什麼都行!”
劉峰一把鼻涕一把淚,哪還有剛才那副囂張樣。
陳才低頭看著他。
眼神像是在看一條癩皮狗。
他本來也沒打算真把劉峰送走。
把人送走了,以後誰給他當擋箭牌?誰在前麵吸引火力?
留著這個把柄在手裏,劉峰以後就是他的一條狗。
“不去公社也行。”
陳才慢悠悠地開口。
劉峰猛地抬頭,眼裏全是希冀。
“鋼鎬是你‘借’去修路忘了還。”
陳才踢了踢地上的鎬。
“蘇婉寧同誌為了找這把鎬,擔驚受怕,精神損失費怎麼算?”
“我賠!我賠!”
劉峰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己的枕頭套。
從裏麵掏出一捲毛票,還有幾張糧票。
“這是我這月剩下的錢,一共十二塊三毛,還有五斤糧票,都給你們!都給婉寧同誌!”
他雙手捧著錢,舉過頭頂。
陳才接過錢,數都沒數,直接塞進兜裡。
“還有。”
陳才指了指趙算盤。
“趙會計今天跑這一趟也辛苦了。”
趙算盤一聽還有自己的份,眼珠子亮了一下,剛才那股正義凜然的勁兒稍微收了收。
劉峰咬著牙,又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
“趙叔,這……這是您之前借給我的,我現在還您。”
趙算盤假模假樣地推辭了一下,順手就把錢揣進懷裏。
“行了,看在你也是初犯,又是為了‘修路’,這次就給你個機會。”
趙算盤拿了錢,話鋒立馬轉了。
陳才彎腰,撿起那把鋼鎬。
“記住了,劉大點長。”
他湊到劉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以後見到婉寧,把尾巴給我夾緊了。再有下次,我就不是踹門,是踹斷你的腿。”
說完,他直起身,扛起鋼鎬。
“婉寧,回家。”
蘇婉寧深吸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痕。
她看都沒看地上的劉峰一眼,跟在陳才身後,挺直了腰桿走了出去。
陽光正好照在門口。
劉峰癱在地上,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拳頭狠狠地砸在地麵上。
指甲縫裏全是灰,卻感覺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