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蘇婉寧的燒已經退了,雖然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頭好了不少。
她在屋裏實在是憋不住了,再加上趙算盤那天在大隊部的話一直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裏,死活都要去倉庫看看。
陳才拗不過她,隻好陪著她去。
倉庫在村西頭,以前是座破廟,後來改成了放大隊農具和種子的地方。
還沒走到門口,陳才的腳步就慢了下來。
“怎麼了?”蘇婉寧裹著厚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
陳才沒說話,下巴朝倉庫大門揚了揚。
那把掛在門鼻上的大鐵鎖,雖然還掛著,但位置有點不對勁。鎖樑上有一道很新的白印子,像是被什麼硬東西撬過。
蘇婉寧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鎖開了。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黴味夾雜著灰塵味撲麵而來。
蘇婉寧顧不上這些,直奔裏麵的農具架。
“一把,兩把,三把……”
她數著架子上的鋼鎬,聲音越來越抖。
“少了一把。”
她回過頭,眼睛裏全是慌亂:“陳才,少了一把鋼鎬!賬本上明明是十二把,前天我走的時候還數過,都在的!”
這種鋼鎬是特製的,專門用來冬天刨凍土修水利,屬於大隊的貴重資產。丟了一把,那是嚴重的政治錯誤。
“別慌。”陳才走進倉庫,眼神像鷹一樣在屋裏掃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快點快點!耽誤了修水利,你們誰負責!”
趙算盤尖細的嗓音傳了進來。
緊接著,趙算盤帶著兩個民兵,還有幾個準備領工具的村民湧進了倉庫。
一看見蘇婉寧,趙算盤臉上的褶子就擠到了一起。
“喲,蘇知青來了啊。正好,趕緊把那十二把鋼鎬領出來,大夥兒等著去河堤上刨土呢。”
蘇婉寧站在架子前,手腳冰涼,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算盤是個人精,一看這架勢,眼珠子一轉,立馬沖了過去。
他數了一遍架子上的鎬,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少一把?蘇婉寧,鎬呢?”
“我……我不知道……”蘇婉寧聲音發顫,“前天還在的……”
“不知道?!”趙算盤嗓門拔高了八度,指著蘇婉寧的鼻子,“鑰匙就在你手裏,除了你誰能進來?你現在跟我說不知道?”
周圍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
“這可是集體財產啊。”
“就是,資本家小姐就是靠不住。”
“該不會是拿去市場換錢了吧?”
趙算盤聽著周圍的議論,腰桿子更硬了。
“蘇婉寧,我告訴你,這把鎬要是找不回來,你這就是破壞生產!不僅要賠償,還要拉去公社批鬥!”
蘇婉寧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種罪名扣下來,她這輩子就完了。
“喊什麼喊?”
一道冷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陳才從陰影裡走出來,擋在蘇婉寧身前。
趙算盤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陳才,這事跟你沒關係,這是公事!”
“公事就公辦,還沒查清楚就亂扣帽子,趙會計這官威不小啊。”
陳才沒搭理他,轉身走到倉庫後牆那扇高高的窗戶下麵。
窗戶雖然關著,但插銷明顯被人動過。
他指著窗台上一點不起眼的泥印子:“趙會計,你家蘇婉寧要是想偷東西,犯得著從這兒翻進來嗎?”
趙算盤湊過去看了一眼,嘴硬道:“誰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弄的假象?”
陳才冷笑一聲,蹲下身子,在滿是灰塵的牆角撥弄了兩下。
他撿起一樣東西,舉到趙算盤眼前。
“那這個呢?”
那是一個踩扁了的煙頭。
煙蒂是黃色的,上麵印著紅色的字——“大生產”。
在這個窮鄉僻壤,村民們抽的都是自家卷的旱煙,這種帶過濾嘴的“大生產”,一包得兩毛錢,還得有煙票。
整個紅河村,隻有那些剛從城裏來,手裏還有點底子的知青抽得起。
而知青點裏,隻有一個人會抽這種煙。
“這煙頭還新著呢,沒受潮。”陳才把煙頭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趙會計,咱們村誰抽這煙,你心裏應該有數吧?”
趙算盤看著那個煙頭,臉色變了變。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煙。
劉峰。
前兩天劉峰還給了他一根,求他在趙老根麵前說說陳才的壞話。
陳才站起身,把煙頭揣進兜裡,拉起蘇婉寧的手。
“走,去知青點。”
“這把鎬在哪,我去問問咱們那位大公無私的劉點長,他肯定知道。”
看著陳才那殺氣騰騰的背影,趙算盤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敢攔。
他有種預感,劉峰這次怕是要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