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的北京。
天亮得晚。
清晨六點半,衚衕裡就響起了倒尿盆的聲音。
張大媽披著件破棉襖,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盆從前院出來。
寒風夾著煤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張大媽縮了縮脖子。
剛要倒,就看見三大爺正蹲在自家門口。
三大爺手裏拿著把蒲扇,正對著煤球爐子呼哧呼哧地扇風。
爐子剛點著,直冒黑煙。
熏得三大爺眼淚都下來了。
“我說三大爺,您這大清早的,不嫌嗆啊?”張大媽捂著鼻子問。
三大爺抹了一把臉。
“你懂什麼,我這不是早點把火生旺了,好熱幾個窩窩頭。”
其實三大爺的心思,張大媽門兒清。
自從昨晚陳才那台嶄新的燕舞收音機亮了相。
三大爺一晚上沒睡好。
他今天起個大早,就是想碰碰陳才,看看能不能蹭根大前門抽。
此時。
後院正房。
屋子裏暖烘烘的。
陳才半夜起來添了一次煤,爐子燒得正旺。
水壺裏的水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
蘇婉寧坐在床沿邊。
她正在係白襯衫的釦子。
外頭套著那件昨天剛做好的的確良中山裝。
挺括的麵料穿在身上,顯得整個人精神煥發。
那股子鬱結了十二年的鬱氣,徹底從她眉宇間散去了。
陳才從外頭洗漱回來。
他順手插上門栓。
意念一動。
桌子上憑空出現了兩屜冒著熱氣的小籠包。
還有兩碗灑了蔥花和紫菜的小餛飩。
“快吃,吃完送你去學校。”陳才拉開椅子。
蘇婉寧看著那晶瑩剔透的包子皮,笑了。
她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丈夫這種“變戲法”一樣的能耐。
她知道這是陳才的秘密,她從來不問。
隻要是陳才給的,她就安心受著。
兩人吃得滿嘴流油。
豬肉大蔥餡的包子,在這個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葷腥的年代,就是絕世美味。
吃飽喝足。
陳才把空盤子收進空間。
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帶著蘇婉寧出了後院。
剛過垂花門。
三大爺就掐著點迎了上來。
“哎喲,陳廠長,蘇同誌,上班去啊?”
三大爺搓著手,眼睛直往陳才兜裡瞟。
陳才心情不錯。
他知道這老小子貪小便宜,但這種人放在院子裏當個傳聲筒最合適。
陳才伸手入兜,摸出半包大前門。
直接拍在三大爺手裏。
“三大爺,拿著抽,這兩天院裏要是有什麼生人打聽我們家,您幫著長點眼。”
三大爺拿著那半包煙,手都哆嗦了。
在這個連兩毛錢的經濟煙都得算計著抽的年代。
大前門那可是幹部的待遇。
“您放心!”三大爺把胸脯拍得邦邦響。
“這南鑼鼓巷,飛進一隻蒼蠅是公是母我都能給您分清楚!”
張大媽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綠了。
暗罵自己怎麼就沒這眼力見。
陳才長腿一跨,騎上自行車。
蘇婉寧側坐在後座上,伸手輕輕摟住陳才的腰。
兩人出了衚衕。
直奔北京大學。
早晨的街道上全是騎自行車上班的工人。
一片藍灰色的海洋。
自行車清脆的打鈴聲此起彼伏。
到了北大校門口。
陳才把車停穩。
兩人並肩往教學樓走。
今天走在校園裏,感覺明顯不一樣了。
之前那些對蘇婉寧指指點點、避之不及的同學,今天眼神都變了。
有幾個男生路過,甚至還主動點了點頭。
平反的紅標頭檔案威力太大了。
昨天在政工科門口那一幕,早就傳遍了整個係。
剛到經管係樓下。
就撞見了一臉菜色的劉指導員。
劉指導員手裏拿著個牛皮紙袋,看到陳才,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腿肚子還有點轉筋。
昨天他連夜去打聽了。
那個叫周明遠的商業局副局長,確實進去了。
而且聽說就是因為蘇家的案子栽的。
劉指導員是個牆頭草。
他立馬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
快步走了過來。
“蘇婉寧同學,陳同誌。”
劉指導員把腰彎得很低。
“昨天是我工作態度有問題,沒及時領會上級精神。”
他把那個牛皮紙袋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係裏補發給你的助學金,還有糧票。”
“另外,你的檔案已經連夜修改過來了。”
“上麵特別批示,你可以進入圖書館二樓的核心資料室查閱文獻了。”
在這個年代,核心資料室的資格,那是根正苗紅的優秀學生纔有的待遇。
蘇婉寧接過紙袋。
她沒說話。
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反而讓劉指導員更加心裏沒底。
陳纔看著劉指導員。
“劉指導員辛苦了。”
“婉寧在學校,還得靠你們這些領導多關照。”
劉指導員連連擦汗。
“應該的,應該的。”
打發了劉指導員。
兩人繼續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