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推著自行車進了後院。
蘇婉寧正蹲在門口的煤球爐子旁,拿著火鉗子往裏添煤球。
北風一吹,火苗子舔著鍋底,冒出一股略帶刺鼻的煙味。
陳才把二八大杠支好,快步走過去。
“婉寧,別忙活了,剛才三大爺跟我說,街道辦主任來電話了。”
陳才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
蘇婉寧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一抹黑乎乎的煤灰,清冷的眸子裏透著一絲疑惑。
“主任說什麼了?”
陳才蹲下身子,拉住她那雙被冷風吹得有些粗糙的手。
“明天上午九點,讓你去政策研究室。”
“正式的平反通報下路了。”
噹啷一聲。
蘇婉寧手裏的火鉗子掉在石板地上。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原地。
十二年了。
從上海的老洋房到大興安嶺的知青點,再到北京這方寸之地的四合院。
那個“資本家狗崽子”的帽子,像是一把生鏽的鎖,死死扣在她的脖子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真的?”
蘇婉寧的嗓音裏帶了哭腔。
陳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真的,周明遠進去了,該還我們的,一分都不能少。”
陳才從兜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棉布手帕,輕輕擦掉蘇婉寧臉上的煤灰。
“今晚咱不做飯了,吃點好的,慶祝一下。”
陳才反鎖了房門,拉上厚實的窗簾。
他用意念從“絕對靜止空間”裡拿出了兩份還冒著熱氣的西冷牛排。
那是他在重生前專門從頂級西餐廳定製囤積的,切得厚薄均勻,配著焦香的黃油和黑胡椒。
又拿出一瓶貼著紅標的82年拉菲——雖然在這個時代沒人認得這酒,但在陳才眼裏,這纔是配得上蘇婉寧的排場。
“來,媳婦兒,今天你是主角。”
陳才把摺疊桌支起來,擺上兩根細細的紅蠟燭。
燭火搖曳。
蘇婉寧看著麵前從未見過的奇異肉排和那深紅色的酒液,有些出神。
“陳才,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抿了一口酒,辛辣中帶著果香。
陳才笑了笑,沒解釋。
這種降維打擊的浪漫,是屬於他這個重生者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
陽光撒在四合院的瓦片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陳才讓蘇婉寧換上了昨天買的那套的確良中山裝。
白襯衫領子翻得整整齊齊,外麵襯著藏藍色的外衣,顯得她格外精神,氣質裡那股藏不住的書卷氣瞬間迸發了出來。
兩人推著車往外走。
剛到前院,就被堵住了。
三大爺戴著個露手指頭的毛線手套,正蹲在門口裝模作樣地擦他那輛爛自行車。
一看陳才兩人出來,三大爺立馬躥了過來。
“哎喲,蘇同誌,不,蘇大小姐,這就去政策研究室了吧?”
三大爺笑得滿臉褶子,像是深秋的老大煙花。
後麵正拎著痰盂的張大媽也停下了,眼神裡全是嫉妒和討好。
“老陳家這回是真要飛黃騰達了,蘇家平反了,那上海的小洋樓是不是得還回來?”
鄰居們的議論聲鑽進耳朵。
陳才冷著臉,理都不理,載著蘇婉寧徑直出了衚衕。
現在的他,根本沒心思跟這幫市儈的鄰居廢話。
九點整。
政策研究室,一處幽靜的辦公小樓。
宋處長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看見陳才的二八大杠,宋處長快步走了下來。
“陳廠長,蘇同誌,恭喜啊!”
宋處長手裏拿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
三人進了辦公室。
宋處長正襟危坐,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嚴肅地宣讀檔案。
“關於原上海華安紡織廠廠長蘇德昌同誌相關問題的複查決定……”
“經查,蘇德昌同誌在1966年所謂的資產轉移問題係惡意誣告,所有證詞均為偽造……”
“現決定,撤銷當年處分,恢復蘇德昌同誌名譽,返還其合法私有財產,包括但不限於上海霞飛路118號老宅……”
蘇婉寧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料。
當聽到“恢複名譽”四個字時。
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這不僅僅是一份檔案。
這是她這十二年來,在黑夜裏無數次想要自殺,又咬牙撐下來的唯一理由。
“謝謝宋處長。”
陳才站起身,從宋處長手裏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紅標頭檔案。
檔案上麵蓋著部委的鋼印。
在這個時代,這就是最高的法律。
“小陳啊,吳老那邊也跟我交代了。”
宋處長壓低了聲音,神色複雜地看著陳才。
“你那個聯營廠的報告,大領導看過了,批示是‘先行先試,不爭論’。”
“這可是尚方寶劍啊。”
陳才心領神會。
“先行先試”這四個字,在1977年底,那就是給資本主義萌芽開了一條縫。
“明白,我們一定守規矩,帶頭搞好生產。”
陳才揣好檔案,帶著還在抽泣的蘇婉寧走了出來。
“去哪?”蘇婉寧紅著眼問。
“回學校。”
陳才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身份變了,有些賬,當麵清算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