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才起了個大早。細包好,放進帆布挎包裡,又揣上幾個白麪饅頭當午飯,騎上車就出了門。
他沒有直接去鴿子市,而是先繞到了豐台機修廠。
老趙他們已經按照新的工序,開始流水線作業了。
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長長的桌子上,已經擺了十幾個組裝了一半的收音機外殼。
“陳廠長!”老趙看見他,趕緊放下手裏的活兒迎了上來。
“怎麼樣?還順利吧?”
“順利!太順利了!”老趙激動得滿臉紅光,“就是這零件太精細了,咱們幾個老傢夥眼睛有點跟不上,要是能有幾個年輕手巧的女工來幫忙,速度還能再快一倍!”
陳才點點頭,這事他記下了。
等廠子正式走上正軌,招工是必須的。
他囑咐老趙注意保密,絕對不能讓外人進這個車間,然後才放心地離開。
下午,他來到了鴿子市附近的一條小衚衕。
六爺早就在老地方等著了,旁邊還站著兩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年輕人。
“陳老弟,你可算來了。”六爺搓著手,一臉的期待。
陳才也不廢話,從包裡拿出一台收音機,遞了過去。
六爺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那兩個年輕人也立刻湊了上來。
當陳纔開啟開關,清晰的廣播聲傳出來時,三個人臉上的表情,跟昨天院裏的鄰居一模一樣。
震驚,然後是狂喜。
“神了!這玩意兒簡直是神了!”其中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叫了出來。
六爺到底是老江湖,他強壓住心裏的激動,把收音機關掉,遞還給陳才。
“陳老弟,東西是好東西,絕對的好東西。”他壓低了聲音,“但這價格……兩百塊,是不是太高了點?這都夠買一台電視機了。”
他在試探,想壓價。
陳才笑了笑,不接他的話,反而問道:“六爺,您知道現在從港城帶一台索尼的收音機進來,黑市上要多少錢嗎?”
六爺一愣。
“四百打底,還得要外匯券。”
“我這個,效能不比索尼的差,體積比它小一半,還不用外匯券。”陳才伸出兩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兩百塊,五十斤糧票,一分都不能少。而且,我隻給你五十台的貨,多一台都沒有。”
他這是在搞飢餓營銷。
東西越是稀缺,價格就越是堅挺。
六“爺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這東西隻要一露麵,絕對會被那些不差錢的主兒搶瘋。
倒一手,至少能賺一百塊。
五十台,那就是五千塊的利潤!
這筆買賣,幹了!
“好!”六爺一咬牙,“就按你說的價!三天後,我帶錢和票來提貨!”
“可以。”陳才點點頭,“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這批貨,你不能在北京城裏賣。”陳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得想辦法,賣到津天或者滬上去。”
六爺瞬間明白了陳才的意思。
這是怕在北京動靜太大,招來麻煩。
把貨源散出去,神不知鬼不覺,這纔是長久生意。
“陳老弟,你這心思,哥哥我服了!”六爺伸出大拇指,“放心,我路子廣,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
談妥了生意,陳才收起收音機,轉身就走。
他沒看到,在他走後,六爺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下了幾行字,然後匆匆離開了衚衕。
……
晚上回到南鑼鼓巷,天已經徹底黑了。
剛進院子,就看到佛爺正揣著手在西廂房門口來回踱步,凍得直跺腳。
“才哥,你可回來了!”看到陳才,佛爺像是看到了救星。
“出什麼事了?”陳才心裏一緊。
“不是壞事,是好事!”佛爺激動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宋處長那邊派人送來的!”
陳才接過信封,入手很薄,上麵沒有寫任何字。
他快步走進屋,蘇婉寧正在燈下看書,看到他手裏的信封,也緊張地站了起來。
陳才拆開信封,裏麵隻有一張薄薄的列印紙。
紙上是幾行鉛字,內容很簡單。
是政策研究室下發的一份內部檔案摘要。
關於對部分歷史遺留經濟案件進行重新審查的決定,並且附上了一個編號:417號專案。
而417號專案的標題,正是——“關於原華安紡織廠廠長蘇德昌同誌相關問題的複查報告”。
檔案的落款日期,就是今天,十二月六日。
陳纔拿著那張紙,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他轉過頭,看向蘇婉寧。
蘇婉寧也看到了紙上的那行字,她先是愣住了,隨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地滾落下來。
她捂著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的沉冤,終於在這一天,看到了昭雪的曙光。
陳才走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緊緊地抱著。
“好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他能感覺到,懷裏的女孩,正在用盡全身的力氣,釋放著積壓了十二年的委屈和痛苦。
良久,蘇婉寧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陳才,”她哽嚥著說,“謝謝你。”
“傻瓜。”陳才幫她擦掉眼淚,“我是你男人。”
窗外,寒風呼嘯。
屋子裏,爐火正旺。
一個舊的時代正在落幕,而屬於他們的新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帷幕。
陳纔看著手裏的那份檔案,心裏卻在思考另一件事。
複查報告下來了,這意味著,蘇德昌很快就能恢複名譽和原來的待遇。
那被沒收的家產,包括在上海的那棟小洋樓,也該物歸原主了。
或許,是時候計劃一下去上海的行程了。
不僅僅是為了接收房產,更是為了佈局他商業帝國的下一步。
畢竟,相比於北京,七八十年代的上海,纔是真正的風雲際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