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五日,夜。
南鑼鼓巷四合院的西廂房裏,暖意融融。
新買的飛人牌縫紉機被擦得鋥亮,擺在窗下最亮堂的位置。
蘇婉寧坐在縫紉機前,腳下的踏板踩得又輕又穩,機頭髮出“噠噠噠”的悅耳聲響。
她手裏的確良布料,正一點點變成一件男式襯衫的輪廓。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是那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滿足和安寧。
陳才從外麵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子寒氣。
他把手裏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先走到爐子邊烤了烤手。
“回來了?”蘇婉寧停下腳下的動作,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陳才走到她身後,彎下腰,看著那嶄新的機器和她靈巧的雙手。
“喜歡嗎?”
“太喜歡了。”蘇婉寧伸手摸了摸機頭冰涼的金屬外殼,“我以前在家裏的時候,也有一台,後來……”
她的話頓住了,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陳才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以後我們還會有更多,更好的。”
他沒說的是,等風頭過去,他空間裏那些全自動的電動縫紉機,比這腳踩的不知道先進多少倍。
但這台飛人牌,在這個年代,代表的意義不一樣。
它是一種宣告,一種安穩生活的開始。
陳才從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他把東西放在桌上,一層層揭開報紙。
裏麵露出來的,是一個巴掌大小,黑乎乎的鐵盒子。
“這是什麼?”蘇婉寧好奇地湊了過來。
陳才神秘一笑,沒說話,隻是撥弄了一下鐵盒子側麵的一個小滾輪。
“哢噠。”
一聲輕響。
沒有任何預兆,一陣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的歌聲,從那小小的鐵盒子裏流淌出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歌聲婉轉,甜得膩人。
蘇婉寧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捂住了嘴,滿臉的不可思議。
“收音機?”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這聲音怎麼一點雜音都沒有?”
這個年代的收音機,都是大塊頭的電子管或者電晶體,開機要預熱半天,收聽時還總伴隨著“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可眼前這個小東西,聲音乾淨得像是琉璃。
“豐台廠子裏的樣品。”陳才輕描淡寫地說道,“港商那邊過來的新技術,還在試。”
他把音量調小了些,但那清晰的歌聲,還是不可避免地穿透了單薄的窗戶紙,飄進了院子裏。
隔壁東廂房。
三大爺正端著一碗棒子麵糊糊,蹲在門檻上喝著。
他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到了那邊的動靜。
“什麼聲兒?”他停下筷子,側著耳朵仔細聽。
他婆娘三大媽從屋裏探出頭,“好像是……唱小曲兒的?”
“不對!”三大爺猛地站起身,一臉的震驚,“這是收音機!鄧麗君的歌!”
這種靡靡之音,隻有在那些有特殊渠道的單位,才能從敵台裡偶爾聽到。
陳才家怎麼會有?
三大爺放下碗,披上棉襖,趿拉著鞋就往西廂房這邊走。
他身後,院裏其他幾個愛湊熱鬧的鄰居,也被這新奇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很快,陳才家的窗戶外,就圍了三四個人。
大家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著屋裏桌上那個自己會唱歌的小黑盒子,一個個嘖嘖稱奇。
“我的乖乖,這麼點兒個玩意兒,比供銷社裏賣的紅燈牌清楚多了!”
“你瞧見沒,他家今天還搬回來一台縫紉機!飛人牌的!”
“這陳纔是什麼來頭啊?又是肉罐頭,又是縫紉機,現在連這稀罕玩意兒都有了。”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屋裏的人聽見。
蘇婉寧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陳才。
陳才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他把收音機關掉,站起身,走過去“嘩啦”一下拉開了門。
門口的幾個鄰居被嚇了一跳,都有些尷尬地搓著手。
“三大爺,幾位大媽,有事兒?”陳才倚著門框,臉上沒什麼表情。
三大-爺乾笑兩聲,眼睛一個勁兒地往屋裏瞟。
“沒……沒事兒,就聽著你家有動靜,過來瞧瞧。”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收音機上,眼裏全是貪婪和好奇。
“陳才啊,你這……是新買的收音機?這可是好東西啊!得不少工業券吧?”
陳才淡淡地說道:“廠裡研發的新產品,拿回來測試的,不賣。”
“研發的?”三大爺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長輩的口吻,“哎喲,那可得小心點兒。這種精貴玩意兒,可別弄壞了。要不……要不三大爺我幫你保管幾天?我以前在單位就是管裝置的,保準給你看得好好的。”
這話一出,旁邊的幾個大媽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這哪是保管,分明就是想拿回家自己聽。
陳才笑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三大爺就是個典型的老式市儈小人,見不得別人好,總想占點小便宜。
對付這種人,你越是客氣,他越是蹬鼻子上臉。
“三大爺,這可不行。”陳才的語氣冷了下來,“這是我們廠裡的財產,有登記編號的,要是丟了或者壞了,我得擔責任。”
“什麼廠裡廠裡的!”三大爺有些不高興了,把手往身後一背,擺出院裏老資格的架子,“咱們一個院裏住著,還分什麼你的我的?好東西拿出來大家一起享用嘛!你這覺悟可不行啊!”
他開始上綱上線,想用集體主義的大帽子壓人。
“再說了,你一個學生,哪兒來的廠子?別不是在外麵搞什麼投機倒把的歪門邪道吧?我可得提醒你,現在風氣正了,可不興這個!”
這話就帶了些威脅的意味了。
陳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轉身回到屋裏,從那個帆布包裡,拿出了一疊檔案。
他走到三大爺麵前,把檔案“啪”地一下拍在他身前的窗台上。
“三大爺,您是老職工,眼神兒好,您給看看,這上麵寫的什麼。”
最上麵的一張,是工業部蓋著鮮紅大印的批文,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紅星民營聯營電子維修廠”幾個大字,法人代表那一欄,赫然是“陳才”兩個字。
下麵還有稅務登記證,甚至那張十萬美元的外匯指標批條影印件。
每一張,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三大爺眼花繚亂。
他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醬紫,最後變成了灰白。
他哆嗦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裏其他幾個鄰居也都湊過來看,雖然看不懂全部內容,但那一個個紅彤彤的、帶國徽的大印,他們是認得的。
“這是……這是正經廠子啊!”
“乖乖,陳纔是廠長?”
“工業部批的!那可是中央的大單位!”
周圍的議論聲像一根根針,紮在三大爺的臉上。
陳才把檔案收回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大爺,我尊敬您是長輩,但我們廠裡的東西,是受國家保護的財產。您剛才說的話,往小了說是鄰裡開玩笑,往大了說,叫造謠誣陷,乾擾國家試點企業的正常經營活動。”
“我……”三大爺徹底蔫了,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時看著不聲不響的年輕人,竟然有這麼硬的後台。
“以後,這收音機是我們廠要推向市場的產品,等正式發售了,院裏的鄰居們想買,我可以給大家一個內部價。但現在,它是樣品,誰也別想打它的主意。”
陳才說完,掃視了一圈院裏的人。
那些原本還帶著些羨慕嫉妒的眼神,此刻全都變成了敬畏。
“都散了吧,天兒冷。”
陳才說完,沒再看三大爺一眼,轉身回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他用最直接、最強硬的方式給壓了下去。
屋子裏,蘇婉寧看著陳才,眼睛裏全是小星星。
她喜歡看他這個樣子,運籌帷幄,不怒自威,彷彿天塌下來,他都能撐得住。
“這麼做,會不會得罪鄰居?”她還是有些擔心。
“對付小人,就不能給他留臉麵。”陳才把檔案放好,重新坐回爐子邊,“你讓一步,他能進十步。今天他敢要收音機,明天就敢讓你把縫紉機搬他家去用。”
“這個院子,以後得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咱們家,不好惹。”
這天晚上,三大爺家再也沒傳出一點動靜。
而陳才,則在煤油燈下,仔細地檢查著那五台收音機樣品。
明天,他要去鴿子市,見六爺。
這第一炮,必須打響,而且要打得足
他把五台收音機用棉布仔夠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