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百貨商店的門前,排著七八個人的小隊。
雖然不是週末,但罐頭的名聲已經傳開了。
佛爺站在櫃枱後麵忙得腳不沾地。
“紅燒肉的還有,牛肉的賣完了,明天補貨。”
“同誌,你這罐頭進王府井了?真的假的?”
“真的,百貨大樓食品櫃枱,兩塊五一罐,跟咱們一個價。”
“那我在你這兒買還有啥區別?”
“區別就是咱們這兒不限購,那頭限購兩罐。”
排隊的人一聽,立刻精神了。
“那給我來四罐!”
佛爺麻利地從貨架上拿罐頭,收錢找零。
鐵皮罐頭在櫃枱上碰得叮噹響。
陳才從後門進來,沒驚動前麵的顧客。
佛爺忙完這波,小跑過來。
“才哥,方科長上午又來電話了,說百貨大樓那邊追加兩千罐的訂單已經走完審批了,就等咱們送貨。”
“他還問新品什麼時候出?紅燒排骨和梅菜扣肉,他領導點名要的。”
陳纔在腦子裏盤算了一下。
兩千罐不是小數目。
雖然空間裏要多少有多少,但出貨的節奏必須控製。
一次性放太多,第一解釋不了產能,第二容易引起注意。
“跟方科長說,第一批一千罐,三天後送到。第二批一千罐,下週。新品要等半個月。”
“你讓他別急,好東西值得等。”
佛爺點頭記下。
“對了才哥,昨天那個盯梢的人今天沒來。”
陳才“嗯”了一聲。
趙建軍沒來,不代表走了。
也可能換了地方。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材料已經交到了何衛東手裏,今天就開始走正式渠道。
周明遠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攔不住體製內部的審批流程。
從今天開始,不是他查陳才。
是陳纔等著看他什麼時候翻車。
陳才站在百貨商店的後門,看著大柵欄街麵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賣冰糖葫蘆的推著車吆喝,修鞋的師傅蹲在路邊敲敲打打,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買定量糧。
這就是一九七七年的北京。
票比錢金貴,肉比票金貴,而門路比什麼都金貴。
他陳才手裏握著的東西,足以攪動整個時代。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得穩住。
他轉身走進店裏,從貨架上拿了兩罐紅河牌紅燒肉罐頭,用舊報紙包好,塞進帆布包裡。
“這兩罐我拿走,給宋處長送去。”
佛爺應了一聲。
陳才騎車出了大柵欄。
經過東安市場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王府井百貨大樓的方向。
百貨大樓的玻璃門前,果然還能看到一小撥人在門口張望。
雖然已經是下午了,但“不要肉票”四個字的殺傷力依舊生猛。
陳才嘴角微微翹了翹。
他想起上輩子自己白手起家做小老闆時說過的一句話——
消費者的嘴就是最好的廣告。
這話擱在一九七七年,照樣好使。
他踩了兩腳腳蹬子,自行車在冬日的冷風裏呼啦啦往前竄。
路過郵局的時候,他停下來,買了兩張信封和郵票。
一封信寫給紅河村大隊長,讓他安排食品廠擴建廠房和招工的事。
另一封信寫給廣州的老梁——港華貿易公司的手續用得很順暢,後續還有更大的生意要談,讓他月底前來一趟北京。
兩封信塞進郵筒的那一刻,他聽到郵筒裡信件落下去的悶響。
一封往南,一封往更南。
兩條線,同時拉開。
……
傍晚。
南鑼鼓巷。
陳纔回到家,蘇婉寧已經到了。
她正坐在炕邊用鋼筆抄寫一份檔案。
“在寫什麼?”
“把馮老先生補充說明裡的核心論點整理出來。”
她頭也不抬。
“萬一後續需要補充材料或者應對質詢,咱們手裏得有一份完整的底稿。”
陳纔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裏覺得踏實。
這個女人越來越像個搭檔了。
他從空間裏取出一整隻燒雞、一盤涼拌黃瓜和兩碗白米飯,端到炕桌上。
“先吃飯。”
蘇婉寧放下筆,聞到燒雞的香味,鼻子動了動。
雖然跟著陳才之後吃了不少好東西,但每次看到整隻燒雞擺在麵前,她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去年這個時候,她在紅河村知青點咽紅薯乾。
今年這個時候,她在北京四合院吃燒雞。
人和人的命運,有時候轉得就是這麼快。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飯。
陳才攤開筆記本,在燈下梳理接下來的計劃。
第一條:三份聯名材料已交何衛東,正式進入遞交程式。
第二條:機修廠九十五颱風扇待拉走,批文和外匯指標已到手,紅星電子維修廠下週掛牌。
第三條:王府井百貨大樓追加兩千罐訂單,分兩批交貨,三天後送第一批一千罐。
第四條:新品開發——紅燒排骨罐頭和梅菜扣肉罐頭,從空間取出包裝材料和生產模具,在機修廠車間單獨辟一間屋子做分裝線。
第五條:給廣州老梁去信,月底來京談擴大合作。
第六條:周明遠——繼續觀察,不急出手。
他在第六條後麵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圈裏麵寫了三個字:等他動。
蘇婉寧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覺得他還會動?”
陳才合上筆記本。
“他一定會動。”
“材料遞進係統之後,最多一兩個月,他就會收到風聲。”
“到那時候,他要麼拚死阻攔,要麼提前跑路。”
“不管哪條路,都是死路。”
窗外,北京十一月末的寒風呼呼地刮著。
院子裏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晃動,投下黑色的影子。
而遠在東城區商業局的一間辦公室裡,周明遠正對著一份新收到的報告發獃。
報告上寫著:紅河牌紅燒肉罐頭正式進入王府井百貨大樓食品櫃枱,首日售罄。
後麵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百貨大樓門口排隊的長龍。
周明遠緩緩放下報告,開啟抽屜。
抽屜最底層,壓著一份十二年前的舊檔案。
檔案上有他的簽名。
他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然後抬頭拿起桌上的電話。
“幫我接通省交通廳的老劉。”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但握著電話的手指,已經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