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百貨大樓,採購科辦公室。
方建國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在狹小的空間裏來回踱步。
地上的煙頭已經扔了七八個。
他手裏的電話搖了一遍又一遍,總機那頭傳來的永遠是那句“吳老教授不在辦公室”。
“不在,不在,怎麼就總不在!”
方建國煩躁地抓了一把本就不多的頭髮,將聽筒重重地摔回電話機上。
今天上午發生的一切,對他來說就像一場夢。
一場讓他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夢。
九點開售,九點二十八分,五百罐紅河牌特級紅燒肉罐頭,一掃而空。
這個速度,比副食品櫃枱賣處理點心渣都快!
他被沒買到罐頭的群眾圍著,嗓子都喊啞了。
等他好不容易安撫完人群,回到辦公室,還沒喘口氣,百貨大樓的一把手劉經理親自打來了電話。
電話裡,劉經理先是狠狠地表揚了他,說他“有魄力、有眼光,為百貨大樓的經營創新立下了頭功”。
可話鋒一轉,劉經理就提了要求。
“小方啊,這個紅河罐頭,是個好東西,是咱們百貨大樓的門麵商品!”
“供貨渠道一定要穩住!絕對不能斷!”
“明天,不,今天下午!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讓廠家再送一千罐過來!”
方建國當時聽得冷汗都下來了。
他哪有這個本事。
他和那個叫陳才的年輕人,總共就見過兩麵。
人家賣不賣給他,賣多少,全憑人家一句話。
可領導的命令就是軍令狀,他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結果呢?
一下午,他把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去大柵欄的紅河百貨商店找,人家店員就一句“廠長不在,我們聯絡不上”。
打電話給北大,吳老教授又一直找不到人。
他感覺自己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渾身上下都被一股無形的火烤著。
“不行,等不了了!”
方建國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中山裝外套就往外沖。
坐辦公室裡等訊息,那是等死。
他必須親自去北大!
就算是在北大校門口蹲一晚上,也必須把陳才給蹲出來!
……
與此同時。
陳才正騎著他那輛二八自行車,不緊不慢地從豐台機修廠往城裏趕。
老趙師徒三人已經把最後幾台電風扇組裝除錯完畢。
一百台外觀做舊、內芯卻領先時代三十年的靜音電風扇,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車間角落,蓋著厚厚的帆布。
隻等明天一早,工業部的人來拉貨驗收。
這件事一了,他手裏就握住了進入七十年代工業領域的入場券。
迎麵的風有些刺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陳才心裏卻一片火熱。
他沒有直接回南鑼鼓巷,而是繞了個圈,拐到了王府井大街。
離著老遠,他就看見了百貨大樓。
他把車停在馬路對麵,沒有過去。
隔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他能清楚地看到,食品櫃枱那個位置,貨架空了。
幾個售貨員正無聊地靠著櫃枱閑聊。
時不時還有市民走過去,指著空貨架問幾句,然後失望地搖著頭離開。
陳才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做生意,尤其是和國營單位做生意,不能上趕著去求。
你得讓他來求你。
你手裏得有他非要不可的東西。
紅河罐頭,就是他遞給方建國,遞給整個王府井百貨大樓的籌碼。
一個讓他們欲罷不能的籌碼。
他慢悠悠地調轉車頭,朝北京大學的方向騎去。
他知道,方建國現在一定像瘋了一樣在找他。
但他不急。
魚已經咬鉤了,現在要做的,是慢慢地收線。
等他回到北大校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蘇婉寧正抱著一摞書,安靜地站在圖書館的台階下等他,昏黃的路燈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
“都辦妥了?”蘇婉寧迎上來,幫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塵。
“嗯,明天交貨。”陳才接過她手裏的書,入手很沉。
兩人正準備往家的方向走,一個氣喘籲籲的身影猛地從旁邊的樹影裡沖了出來。
“陳……陳才同誌!”
來人正是方建國。
他頭髮淩亂,中山裝的釦子都扣錯了一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哪還有半點國營大商場採購科長的體麵。
“方科長?”陳才故作驚訝地停下腳步,“你怎麼在這兒?”
“可算找著你了!”方建國看見陳才,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衝上來,緊緊抓住陳才的胳膊,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才同誌,我的好同誌!你可真是神了!”
他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
“你們那個罐頭……炸了!徹底炸了!”
“不到半小時,五百罐,搶購一空!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陣仗!”
“我們劉經理下了死命令,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再進一批貨!”
方建國緊緊盯著陳才,眼神裡全是懇求。
“陳才同誌,你給句準話,明天還能不能供貨?一千罐!不,兩千罐都行!隻要你點頭,價格、賬期,都好商量!”
陳纔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心裏穩如泰山,臉上卻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
“方科長,不是我不幫忙。”
他嘆了口氣,皺著眉頭說。
“你也知道,我們這是計委的試點專案,生產規模是受限製的。”
“紅河村那個食品廠,總共就那麼幾口鍋,十幾個工人,一天一夜連軸轉,產量也就那麼多。”
“這五百罐,已經是我們廠裡半個月的庫存了。”
這話半真半假。
紅河村的生產線確實存在,但產量哪有這麼低。
他真正的生產線,是他那個無限大的空間。
他這麼說,就是要吊著方建國的胃口。
果然,方建國一聽,臉都白了。
“產量有限?這……這可怎麼辦?”
他急得在原地直轉圈。
要是供貨跟不上,那今天這火爆的場麵就成了曇花一現,他非但無功,反而有過。
搞飢餓營銷,戲耍廣大人民群眾?這頂帽子扣下來,他可戴不起。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停下腳步,眼睛一亮。
“陳才同誌!是生產跟不上,還是原料運輸跟不上?”
他到底是搞採購的,腦子轉得快。
“我聽你說,你們廠子在紅河村,那是個小地方,交通不便吧?是不是往北京運豬肉的卡車不夠用?還是說,申請火車車皮有困難?”
陳才心裏暗贊一聲,這方建過,是個人才。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模稜兩可地說:“都有一些困難。”
方建國一拍大腿!
“我來解決!”
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百貨大樓在鐵路係統有關係!申請車皮,我幫你去跑!保證給你申請計劃內的專列指標!”
“運輸卡車不夠,我們單位車隊有富餘的解放卡車,我跟領導打報告,借調給你們用!”
“隻要你那邊能保證生產,後續所有的運輸和物流問題,我們王府井百貨大樓全包了!”
陳纔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一個“個體戶”,想要大規模地調動火車皮和卡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掛靠在王府井百貨大樓這棵大樹上,一切就都名正言順了。
看著方建國那張寫滿“急迫”和“真誠”的臉,陳才“沉吟”了片刻,終於鬆了口。
“既然方科長都這麼說了,那我再回去跟廠裡想想辦法,讓工人們加加班。”
“這樣,三天後,我再給你湊一千罐出來。”
“另外,我們廠裡最近還試產了紅燒排骨和梅菜扣肉兩個新品,到時候可以先拿幾十罐,給你們櫃枱試試水。”
“一千罐!還有新品!”
方建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他緊緊握住陳才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謝謝!太謝謝你了陳才同誌!你放心,以後你們紅河食品廠的事,就是我們王府井百貨大樓的事!”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方建國,陳才騎上車,載著蘇婉寧,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你早就料到他會幫你解決運輸問題?”蘇婉寧坐在後座,輕聲問道。
“他比我更需要紅河罐頭。”陳才蹬著車,語氣平淡,“一個能讓他穩坐科長位置,甚至更進一步的業績,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蘇婉寧沒再說話,隻是從後麵輕輕環住了陳才的腰。
她把臉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感受著那份堅實和溫暖。
這個男人,總是能把一切都算計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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